提起科举,我们想到的往往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励志故事,是范进中举式的荒诞喜剧,是穷书生金榜题名后与富家小姐终成眷属的才子佳人戏码。科举制被西方学者称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它打破了门阀士族对权力的垄断,为社会提供了阶层流动的通道,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最杰出的创举之一。这些都没有错。但任何制度都有它的另一面,科举制也不例外。当我们把目光从那些成功者身上移开,去看那些耗尽一生却一无所获的落第者,去看科举制度在长期运行中滋生的种种弊病,我们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科举之路有多难?我们来看一组数据。以清朝为例,一个读书人要经历县试、府试、院试,才能成为一名“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秀才已经拥有了特权:可以免徭役,见官不跪,但不能做官。要想做官,必须继续考。乡试每三年一次,在省城举行,考中者称“举人”。会试在乡试次年春天于京城举行,考中者称“贡士”。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考中者才是“进士”。全国每三年录取的进士不过两三百人,而参加各级考试的生员总数以百万计。这是什么概念?一个读书人从童生到进士的平均年龄是三十五岁,但这只是平均数,意味着有一半人比这个年龄还要大。很多人考到白发苍苍仍是童生。
清代有一个著名的故事。乾隆年间,一位叫谢启祚的老童生,九十八岁高龄还在参加乡试。考官看他太老了,想给他一个“恩赐”的名额让他过关,他坚决拒绝,说一定要凭真本事考。结果他真的考中了举人,时年九十八岁。他写了一首诗自嘲:“行年九十八,出嫁不胜羞。”意思是自己像个九十八岁才出嫁的老姑娘,羞死人了。这还不算最极端的。广东有一个叫陆云从的考生,一百零三岁参加会试,道光皇帝特赐他国子监司业的官衔。这些故事听起来像是励志传奇,但仔细想想,一个一百岁的老人还在为功名奔波,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科举考试的题目有多难?我们今天看到的八股文被很多人诟病为“死板”,但真正去了解八股文的写作要求,会发现它其实是一种极高难度的智力游戏。考生要以四书五经中的句子为题,用固定的格式写作,每篇文章包括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各有两股,两两对偶,一共是八股。文章的字数、句法、平仄都有严格要求。在这样的限制下,还要写出内容充实、论证有力的文章,难度可想而知。而且考官阅卷量极大,每份试卷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这就催生了各种投机取巧的方法,比如在开头用醒目的句子吸引考官注意,或者在文章中暗藏只有圈内人才懂的“关节字眼”。
更严重的问题是舞弊。科举史上的舞弊案层出不穷,手段五花八门。最直接的是夹带,也就是把小抄藏进衣服、鞋底、毛笔杆甚至馒头里。最隐蔽的是“飞鸽传书”,有人在考场外养信鸽,将题目带出去,再把写好的文章带进来。最胆大的是“替考”,花重金请才学出众的人顶替自己入场。最恶劣的是买通考官,事先约定在文章中暗藏特定的字眼作为暗号。顺治十四年的丁酉科场案,就是因为考官受贿被揭发,最后数十人被处斩,数百人被流放。康熙五十年的辛卯科场案,江南地区的考生因为录取结果不公而闹事,最后查出考官与盐商串通舞弊,轰动一时。
但比起舞弊,更让读书人痛苦的是科举对思想的束缚。四书五经是唯一的标准答案,程朱理学是唯一的解释框架。几百年间,中国最聪明的大脑被关在一个狭窄的思想笼子里反复折腾。他们研究的是如何把“子曰诗云”组合出花样,而不是如何治理水患、改进农具、发展商业。这种教育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当西方开始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的时候,中国的精英们还在琢磨“之乎者也”的排列组合。这不是个人的错,是整个制度的设计问题。科举选拔的是能够熟练掌握儒家经典的人,而不是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科举的弊端就否定它的历史价值。它在长达一千三百年的时间里,为中国社会提供了基本的治理人才,维持了庞大帝国的运转。它创造了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让底层民众看到改变命运的希望。但认识科举的另一面,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中国在近代落后于西方。一个把最聪明的人才都吸引去研究古书经典的社会,怎么可能在科技和制度上保持创新活力?科举制在明清时期已经变成了一种精致的无用之学,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深刻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