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执政的系列——政统——和知道应该怎样统治天下的系列——道统——的分别是儒家政治理论的基础,也是中国传统政治结构中的一个重要事实。这和西洋中古时代的政治和宗教的分权有相似之处,但也不完全相同。在理论上,耶稣说:“恺撒的物当归给恺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他也是指权力的双重系统。有一次祭司长和文士并长老责问耶稣:“你仗着什么权柄做这些事?”耶稣回问他们:“约翰的洗礼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人间来的?”这些人不肯回答。耶稣说:“我也不告诉你们,我仗着什么权柄做这些事。”——这里说明了在耶稣的眼里做事的权柄有二:一种是从天上来的,一种从人间来的。二者可以并行。但是欧洲中古的历史里人间的权力却降服在天上的权力之下。降服在宗教之下的是皇权。政教分离的结果是民权的抬头。在西洋政治意识中,权力不从天上来就得从人间来,人间即是民间;在他们似乎不易有“天纵神明”的自足的皇权。
在中国,孔子也承认权力的双重系统,但是在他看来,这两个系统并不在一个层次里,它不是对立的,也不必从属的,而是并行的、相辅的,但不相代替的。恺撒的一个系统,就是政统,是相同的,而另一系统在西洋是宗教,或是教统;在中国却并不是宗教,是道统。有人把儒家看成宗教,或是无神之教,因为它自成一个系统,不过这系统和教统有性质上的区别,区别也不只是理论里有没有个神,而且在和人类行为的关系上。耶稣的确用一种“权柄”,做一些“事”,因之在大家要做事的领域里,上帝和恺撒最后还是会冲突的。冲突的结果是有一个克服另一个。在儒家道统是一个“理”,一个应当这样做的规范,一个依着这样做就能王天下的路子,并不是“事”,因为按不按理做和有没有理是分得开的。事归政统,而理则归道统。这一点孔子说得很清楚:
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这里说明事实上在“匪兕匪虎,率彼旷野”的乱世,道还是可以“既已大修”的,那是说事与道是两回事,道是可以离事而修的。道修之后,用道于事,并不是“不在其位”的人的责任,而是“有国者”的责任。“有国者”可以用道,也可以不用道;“不在其位”的维持道统者可以设法“推而行之”,以见“容”于有国者,但是却不能直接行于事。所以“推而行之”只在取得有国者的“用之”的一层里,而并不进入“仗着权柄,做这些事”的一层里。政统和道统,一是主动,一是被动;站在被动的地位才会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舍是有权的,行藏是无权的。
在持执规范的人看去,实际的政治有些和有时是合于规范的,有些和有时是不合于规范的,于是分出“邦有道”和“邦无道”。尧舜是有道的例子,桀纣是无道的例子。皇权可以失道,当失道之时,卫道的人并没有意思去改正它,只要勤于自修,使这规范不湮灭。依孔子的看法,明白规范的人可以在被用的时候把道拿出来,不被用的时候好好地把道藏好。师儒就是和这道统不相离的人物。皇权和道接近时,师儒出而仕,皇权和道分离时,师儒退而守。所以他一再说: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耻也。
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