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统消极地等待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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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在政统和道统怎样接得通。师儒的理想是王道,王道可以说就是政统加道统。怎么去实现这理想呢?这里埋着孔子的矛盾。他是封建的后裔,他注意社会秩序,一个定于一尊,按着礼治的秩序,静态的社会。封建的传统使他想不到政统可以脱离血统;静态的理想使他厌恶改变社会结构的革命,这是这过渡人物的上半身。因之他对于政统是看成既成和不变的因素。可是同时他又以道统自负,死守那个王天下的理,也是不能变的。关于这一层子贡曾劝过孔子,而孔子很固执。

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穑,良工能巧而不能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这样说来,这两个不变的因素怎能碰头呢?于是要碰机会了。一方面要有耐性地等待,一方面要不辞劳苦地游说。他等待的心情在和子贡的谈话中说得很露骨: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孔子的周游列国,据《史记》,他曾“干七十余君”。“君命召,不俟驾行矣。”他那种不肯错失机会的心情在下列一段《史记》的记载中更可见到:

孔子年五十。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倘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当孔子得到了有人用他的时候,他是想做事的:

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但是像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在别人眼中却是:“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所以尽管有耐性,尽管到处碰机会,与闻政事的机会还是不多。即使碰着了,如果不把政统屈服,还是没有把握使王道能继续下去的。孔子自己还是“悠哉游哉,聊以卒岁”地离开了鲁国。他感慨得想“乘桴浮于海”。但是如果他真的“三年有成”,怎样呢?他在窦鸣犊、舜华之死看到了所谓学而仕的师儒人物的结局了:

孔子……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

可是这教训并不能改变孔子对政权的消极态度,因为他和以后的士大夫一般认为“道理”可以存在于“真际”,不必一定要出现于“实际”。让我再引一段《史记》来点出这种儒家的根本的看法:

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

《春秋》是一部政治典范,但存在于真际,不必存在于实际的。所谓道统和政统也就平行着。孔子的尊号是“素王”。这个没有位的“王”是中国政治概念中的特色。这也是我所谓士大夫没有握过政权的意思。素王的后裔是师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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