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士大夫的政治意识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观念就是道统。道统这个观念在皇权确立之前已经发生,而且我们也可以说,这观念的成熟才使皇权的结构能够确立。因之我们在分析这一直到现在还发生作用的传统政治意识时,不能不推到皇权确立之前,尤其是封建和皇权交替的过渡时期。
我并不愿意把一种社会意识的形成归原于一二思想家的言行。在我看来,一个时代的思想家,他们的言行能被社会所接受,主要的是因为他们反映了社会上一般的观点,他们不过把已经由客观的社会事实所造成的观点用比较明白和肯定的言行表达了出来罢了。在封建过渡到皇权时,最能反映出这趋势的思想家是儒家。儒家最后能超过其他百家而成为皇权时代最有力的思想体系,可以说是因为它所表达出来的观点是最适合于皇权时代政治结构中所需的意识形态。
道统这个观念有它所根据的社会事实,这社会事实就是产生了一个没有政治权力的士大夫阶层。把这观念说出来,而且组织成有系统的理论的是儒家。儒家的理论是跟着社会事实的演变而逐渐发展的。为了传统社会中威权寄托在传统,“过去的前例”,所以凡是要取信于民的,不能不常常“托古”,所谓“述而不作”,其实是修改史书。在那种时代,历史并不一定是实际社会事实演变的记录,它和神话是并不相分的。正因为这个缘故,理论、史实、神话混合的程度高,它们反映这时代实际需要的程度也高。我们读一节记载,对于它的“寓意”应当看得比“事实”更重[所谓“寓意”是指这故事在当时(说这故事的时候)社会上发生的作用,所谓“事实”是指故事内容的真实性]。
我说这一段话是要指明我虽则在下面要引用若干有关于孔子的言行,来说明儒家道统观念的内容,但是这些言行是否系孔子当时实有的记录,并不是重要的。孔子是生在封建和皇权交替过程的前期,他后来在皇权确立时期被推崇为“万世师表”,所推崇的却是在皇权时代有关孔子的传说,其中无疑地有许多附会和神话,并不一定是实有的孔子一生的事迹。但是在这些附会和神话中却更可以使我们看得出儒家和皇权在推崇孔子的时代的关系来。我知道有一部分读者可以说孔子是皇权确立以前的人物,不能用来说明皇权时代士大夫的意识,所以我要作上述的说明。我在这里所提到的孔子,主要的是汉代士大夫所奉以为师表的孔子,这是个传说或神话性的孔子,正是这个孔子才真正象征了皇权时代士大夫的表率,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死去的模型。
道统观念的形成是因为社会上发生了一种新的人物,这种人物已经被排斥于握有政治权力的圈子,但是在社会上却还保持着他们传统的威望;他们没有政权不能决定政治,但是他们要维持他们经济的特权,有他们政治的主张。这一套主张用文字构成理论,对政治产生影响。他们不从占有政权来保障自己的利益,而用理论规范的社会威望来影响政治,以达到相同的目的——这种被认为维持政治规范的系列就是道统。道统并不是实际政治的主流,而是由士大夫阶层所维护的政治规范的体系。
当士大夫阶层要用道统来驾驭或影响皇权,以规范、牢笼现实的时候,孔子被抬出来作为道统的创始者,因之得到“素王”的尊号。传承道统的被称为师儒——“道在师儒”。
传说中的孔子身世正可以看成这道统和政统分离的象征。从政治结构的演变说,从部落的文化英雄燧人、神农,传到部落的政治领袖五帝,再传到封建的帝国——这个系统: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在其位,谋其事的;从儒家对于这些标准政治人物的推崇上看去,可以说,他们是知道政治规范而同时又是实际在这规范里治理天下的。那是道政合一的时代。但是接下去,儒家却推出了个周公。他们推崇周公,在我这里所要提出来的理论上看去,是有很重大意义的。周公在封建宗法上是并没有得到最高权力资格的王叔,但是他却执了政,他的摄政固然并没有改变当时的政治结构,但是却些微发生了一点变化,就是在实位的人如果没有能力,可以由有能力、知道怎样去治理天下的人去代替,这些微的变化推论下去,政统和道统成了可以分离的两件事了。也许就是这一点意义,使孔子的潜意识里念念不能忘记这位周公了。在关于周公的传说里,政统和道统在事实上固然没有多大的距离,王叔在宗法上本是有地位的,而且摄政也是很普通的办法,但是后来在儒家所承认的标准统治系列中,却在文、武之后连接着周公,由周公引出孔子,构成了和政统分离的道统。
道统和政统的分离,依儒家的传说看去,要到孔子才完成。这位“素王”据说也是贵族之后,但是离开贵族的系统太远,在封建体系中,是微不足道的。在这一点上他是不能和周公相比的。依宗法来决定政治权力的所属时,孔子是无法从血统的身份上得到任何“统治”的。于是神话性的传说发生了。这传说的作用是在为“素王”找一个离开封建系统的来源。《史记》上对孔子的身世就露出可疑之意。先说是“野合”,再说是他母亲不把父亲的墓地告诉他,后来他母亲死了,才从别人那里打听出来,使父母合葬。当时的人也很怀疑他的身份:“季氏飨士,孔子与往。”——这是说孔子自认是贵族之后——可是“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这是说不承认他。后来《史记》上又说“祷于尼丘得孔子”——这是神授。由出身的可疑,进而找到神话性的来源。更进一步又有“履大人迹”的说法。
这段神话的作用是在为孔子的道统找来源。这里表示了孔子并不是从贵族血统中获得他的地位的,并不直接来自政统,但是他的地位却并不低于有位的王,因为他是“素王”,“素王”是受命于天的。从这位素王推出另一系列的人物,这一系列是道统,和实际得政权的政统不同。二者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