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黄、王从祀是个政治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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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武(1613—1682),昆山人,字宁人,世称亭林先生;黄宗羲(1610—1695),余姚人,字太冲,世称梨洲先生;王夫之(1619—1692),衡阳人,字而农,世称船山先生。这三位,都是明末清初的大学问家,同时也是不与清廷合作的明代遗民。他们的学问不限于皓首穷经的记问传注之学,对重大的社会政治议题都有深刻而极具批判性的见解,因此成了很多人的偶像,也成了很多人的敌人。

但是,顾、黄、王三儒声势虽然显赫,特别是顾炎武、黄宗羲,生前就已经誉满天下,将他们送入孔庙的提请却相当之晚。

光绪二年(1876),署礼部左侍郎郭嵩焘提议从祀王夫之;光绪十年(1884),江西学政陈宝琛提议从祀顾炎武、黄宗羲;光绪十七年(1891),湖北学政孔祥霖再次提议从祀王夫之。三次提议均被驳回。

光绪三十三年(1907),御史赵启霖提议,将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从祀孔庙。经过激烈的辩论,次年九月一日,终于奉旨允准,延续了三十多年的三儒从祀之争以主从派的胜利而告结束,这三位最著名的明代遗民也在王朝时代即将结束的时候,被统治者送进了官方意识形态系统的最高神殿。今天,在曲阜和台北的孔庙中,都能在两庑看到三儒神位。

曲阜孔庙两庑(西德尼·甘博摄于1917—1919年)

这场争论几乎与光绪一朝相始终。无须列举在这三十多年里发生了多少重大的、改变国家命运的事件,也能想象孔庙这个本来高居国家礼乐系统最高等级的殿堂,在日甚一日的危局中日渐边缘化的处境。但是,却有这么多的人——上至最高统治者和枢臣,下至中下级京官乃至社会上的一般士人,其中既有政治立场倾向于维护现有体制的所谓“保守派”,也有主张渐进代议制改革的所谓“立宪派”,还有主张反满共和的所谓“革命派”,都曾参与到这场争论之中。

议礼古称聚讼,本来与礼制有关的讨论就非常容易引发争议,历代从祀孔庙的儒者,固然有些悄声无息就位列两庑,但也很有一些经历过极其复杂的讨论,比如王阳明;有些甚至还出现过反复,送进去又撤出来,比如王安石。但是,顾、黄、王三儒的从祀争论,已经远远超出了“议礼”的范畴。这是一个政治事件。

顾、黄、王三人都接受过南明小朝廷的官职,都参加过抗清的斗争,都终身未在清朝做官。乾隆时代的禁书里面,三人都有不少著作名列其中。即便经过禁毁、改窜,三人著作中政治态度之激烈,也很容易从字里行间捕捉到。黄宗羲、王夫之不必说,即以冷静考据而著称的顾炎武《日知录》,连编《日知录集释》的黄汝成都说它“偏激”。

何以在国家危亡之时,围绕从祀孔庙这一“不急之务”会有这么多的争论?同样的历史人物,如何被不同的政治势力当作“资源”,赋予不同的,乃至截然相反的意义?顾、黄、王当时正是在士人中间日渐成长的新兴偶像,官方的意识形态控制系统如何应对这些新神?孔庙这样的传统意识形态工具如何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这种新的内涵又如何作用于工具本身?像王夫之这样,主要由湖南地方人士所推动的地方文化象征,如何通过权力运作而成为普遍的思想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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