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晚清孔庙从祀历程的追溯表明,发起从祀首先是一项文书工作,从祀成功的前提是公文要写得漂亮。具体而言,第一是符合程序,从祀请求一般由地方士绅递上呈文,地方政府转呈,再由一省学政或巡抚正式奏请,这样最为名正言顺,再者由科道官在朝廷直接提起,也有不少成功的案例;第二是要件充足,请祀奏疏要附事实清册,除胪列生平、著述外,还要提供引用及论赞情况,这些引述又以钦定书籍及已经从祀孔庙先儒的言论最为权威;第三是找到合适的比照对象,一定要为请祀的先儒找到已经入祀的某位或某几位先儒作为参照,相当于其他行政事务中的先例。
推动从祀最常见的动力是地方竞争。发起从祀呈请的大部分是地方学政、督抚,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更具体的县域士绅在推动地方官府的行动。这些士绅出于对本乡本土某位先儒的崇敬,感到有责任为乡贤争地位,乃至为尚未进入孔庙的乡贤鸣不平。有时是某位“好事者”的多年努力,有时是几位士绅的共同发起,由县而府,由府而省,最终上达天听。
在张履祥的例子中,是封疆大吏先有呈请从祀的意图,再授意地方士绅按次序提出呈请,令人怀疑其他从祀诸儒是不是也有类似情景,只不过文献不足无法确证。即便在这次请祀中,地方官府的意志也要通过士绅去触发请祀的程序,恰说明晚清孔庙从祀“自下而上”的特征。这与清代前期皇帝对于孔庙事务的直接干预形成明显对比。
孔庙从祀常被解释为朝廷在挥舞意识形态指挥棒。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与其说从祀某位或某类先儒是国家的有意作为,还不如说是地方士绅扩大本地文化影响的持续努力,只是为了目的的达成,有意利用了国家意识形态方面的特定需求而已。即便是在危亡时期得以从祀的古代名臣如文天祥、李纲、韩琦、陆秀夫等,也是由地方先提出,朝廷顺水推舟予以从祀的。
如果我们把孔庙看成古代国家意识形态的展示空间的话,那么很难说晚清国家对于意识形态有什么清晰的既定策略。我们看到的,只是根据具体情势而随时作出的调适,有时这种调适相当滞后,有时甚至处于左支右绌的尴尬境地。这主要是因为,推动先儒从祀主要对地方或特定学派有意义,朝廷缺乏在这一领域精心谋划的动力。
进入孔庙对于儒者的意义何在呢?
从祀的实质并不是对儒者思想贡献的承认,而是以既定的道统内涵来改造他们的思想面貌,也就是说,不是儒者丰富了孔庙,而是孔庙限定了儒者。特别是宋代以后的儒者,他们思想中符合“正统性”的那部分被强调出来,思路多歧的各家流派似乎变成了程朱一系理学的不同变种,就连明显因为政治作为而入祀孔庙的人,也一定会被加上一层理学的外衣。大多数人都不是以本来面目进入孔庙的——当然,孔子本人也包括在内。
不过,在孔庙中拥有一席之地也有好处,那就是为政治上比较敏感的儒者提供一层安全保护。例如,黄道周因抗清而死,在清代刊刻他的著作、编印他的年谱都要冒政治风险,但在他从祀孔庙之后,人们就可以将从祀的文件刊于卷首,作为一种安全声明。
然而,当时代的车轮继续向前,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位“真正的”思想家被提上孔庙从祀日程的时候,一切都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