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儒家祠祀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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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政治文化的本能,是一切归结到“人”。躬逢盛世,那是天子圣明、臣工用命;世乱如麻,那是士风日下、人心不古。所以应对一切社会问题的首要手段,一定是振作人才。而君子德风、小人德草,振作人才的首要手段,一定是树立典型。祭祀,则是树立典型的典型手段。

对于儒者来说,从祀孔庙固然可贵,但能够进入孔庙的毕竟是少数,在社会的各个层次还存在着复杂的祠祀系统,足以容纳大量值得纪念的先人,满足各类祭祀活动的需求。

除了中央一层的祭祀之外,清代各地官方还建有昭忠祠、贤良祠、名宦祠、乡贤祠、功臣专祠等,用以崇祀各类有功于一方的逝者。其中乡贤祠与名宦祠一般分列祭祀孔子的正殿两侧,专祀以德业、学行著名的地方名贤。除了这些官方主导的祭祀以外,士人也会发起各种形式的私祀、公祭等,用来表式学术的宗主、尊崇思慕的先贤。

相比于其他类型的祭祀,士人对先儒的祭祀有其特殊性:

第一,祭祀对象的选择根源于师承关系的追溯,无论这种师承是传续的、私淑的或者更抽象的道统序列,亦即所谓“将习其道,故释奠各以其师”。因此,祭祀对象的选择,特别是对古代先儒的“再发现”,就能够体现一时的学术风尚与思想氛围。

第二,祭祀活动的举行,往往表示出参与者,尤其是主事者对宣扬先儒思想学说或个人品质的强烈愿望,对先儒的祭祀不仅仅是为了“崇德报功”,其中更有“借古喻今”的含义在。

第三,由于士大夫阶层的内在流动,士人的祭祀往往有大量政府官员的参与或主持,背后有着深厚的政治与社会背景,而且士人通过祭祀活动也会形成各式各样的交游圈子,间接地影响到学风士习的变化。

这些由私祀、公祭与乡贤祠构成的祭祀先儒的体系,隐然形成了通往孔庙两庑的阶梯:既为人们提供了对那些虽有建树却不足以从祀孔庙、或者尚未得到足够承认的先儒“报恩德、志思慕”的场所,又通过祭祀举行的频率、影响的范围对历代先儒进行“筛选”,使先儒的声望随着时代而升降,间接地为孔庙祀典提供着候选名单。最能体现这个阶梯的,就是顾、黄、王三人,他们能够入祀孔庙,都与他们曾受到各种形式的祭祀有关。

三人之中,得祀最早的是黄宗羲。他身处王阳明、刘宗周的学脉之中,门人万斯同、其子黄百家等人均能绍述其学、广为揄扬,家学、门人、学友都很热闹。康熙三十四年(1695)黄宗羲去世,三十八年(1699)即入祀府学。康熙六十一年(1722),郑性在慈溪半浦建二老阁,并祀黄宗羲与其祖父郑溱,春秋致祭,算是士人之间的一种私祭。

据光绪二十五年(1899)所修《余姚县志》,黄宗羲位列余姚乡贤祠所祀一百八十人之中,但并未言明何时入祀。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编定于同治五年(1866),初刊于同治十一年(1872),于黄宗羲祀事记载很详细,但没有入祀乡贤祠的记载,所以大致可以推定,黄宗羲应当是在光绪十年至十二年(1884—1886)陈宝琛请将顾炎武、黄宗羲从祀孔庙被驳回以后,因为上谕有“仍准其入祀乡贤,以重明禋而昭矜式”之语而得以入祀乡贤祠的。

作为被追认的“清学开山”(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国朝学有根柢”之最(《国史儒林传》),顾炎武的贡献是多方面的。不过,他生前不“讲学”,也不广收弟子,因此虽然享有极高的学术声誉,但对他个人的崇祀活动却来得较晚。

道光二十一年(1841),江苏巡抚会同江苏学政疏称:“昆山县先儒顾炎武,砥砺廉隅,匡扶名教,题请入祀乡贤祠”,奉旨下部议奏。礼部于当年十二月十七日覆奏:“已故江苏昆山县先儒顾炎武,植躬清峻,砥行端方,讲求经世之学……臣等谨拟准其入祀乡贤祠。”(张穆:《顾亭林先生年谱》)隔日奉旨允准。

礼部的覆奏列举了亭林的几乎全部著作,唯独没有诗文集,清代前期的文化政策在此时余威尚在,顾炎武的遗民身份和反清立场仍是不可触及的忌讳话题——《亭林诗文集》在乾隆禁书时名列“抽毁”之列。尽管如此,入祀乡贤祠表明,顾炎武的贡献开始得到官方承认。

这一年,鸦片战争正在沿海一线开打。也就是在这段时间,突然出现了一股为顾炎武编纂年谱的热潮,吴映奎(生卒年不详)、车持谦(1778—1842)、徐松(1781—1848)等背景不同的学者分别独立编纂了亭林年谱,最后在张穆(1805—1849)的手中形成被梁启超称作“年谱之典范”的《顾亭林先生年谱》,这是在1843年。

借着年谱编成的由头,张穆与何绍基(1799—1873)等一批友人集资在北京宣南慈仁寺建立了顾炎武专祠,自道光二十三年(1843)开始,每年三次定期举行公祭顾炎武的集会。这项公祭一直延续了七十年之久,中间仅有数年中断,前后参与祭祀的人数多达五百余人,是清代后期持续时间最长、参与人数最多的文人祭祀活动,极大推动了顾炎武声望的抬升。在晚清,顾炎武不但成为清代地理学、训诂学乃至经学的宗师,而且也成为一代学人的人格榜样。

相对于顾炎武和黄宗羲,王夫之不但生前远为寂寞,身后名的凸显也要等到相当长的时间以后。王夫之的著作虽有多种收入《四库全书》,但是由于绝大部分未经刊刻,在一般士人中的影响极小。嘉庆初年,清廷创修《国史儒林传》,其后人将王夫之的著作多种呈递国史馆,但也仅得立传,其书仍然尘封。道光二十年(1840),邓显鹤在湘潭首次校刻《船山遗书》,共收书十八种一百五十卷,但是印数不多,后来版又遭毁,直到1865年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再次刊刻《船山遗书》,共收书五十六种二百八十卷,王夫之的著作才广为人知。

早在邓显鹤主持刊刻《船山遗书》时,就有在衡阳王夫之故居建立专祠祭祀的计划,但是没有实行。同治年间,郭嵩焘主讲长沙城南书院时,在张栻祠旁的隙地建立王船山先生祠,这是祠祀王夫之的开始。后来,郭氏又在长沙妙高峰筹建船山祠,并亲自主持安立神位等事。

长沙船山祠

光绪初年郭嵩焘请祀王夫之从祀孔庙失败以后,船山祠的祭祀、集会活动有增无减。光绪七年(1881),他更创办思贤讲舍,专祭王夫之,春秋两次会讲,以为定例。光绪八年(1882),湖南提学使朱逌然在衡阳王夫之旧居创立船山书院,祭祀船山神位;光绪十一年(1885),彭玉麟又奏请改建船山书院,将书院旧址改为船山祠庙,王夫之的死后馨香之报越来越隆重。

船山祠的繁荣在王夫之从祀孔庙历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支持者的议论中,船山祠的存在被当作湘省士人尊奉王夫之的最显著象征,其中暗含的逻辑是,在士人的公祭与朝廷的祀典之间,存在着可以按次而升的序列:既然王夫之在本地受到如此频繁的祭祀,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在中央的孔庙拥有一席之地。

在朝廷而言,对应孔庙的地方类似机构是名宦祠和乡贤祠。两者创设的初衷都是为了祭祀影响力仅限于地方的士大夫,对于那些已经奏请从祀孔庙、但被认为尚不足跻身两庑的,一般的处理都是准予入祀乡贤祠,以资表彰。可是在顾、黄、王的例子中我们将看到,入祀乡贤祠尽管是证明先儒地位的一个重要指征,但真正被看作能够体现士人“公论”的,是在如船山祠和顾炎武祠这样的私祠中进行的公祭。在士人公祭与朝廷祀典之间,乡贤祠这一具有强烈官方色彩的祭祀品类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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