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

返回小说

光绪元年(1875),国子监司业汪鸣銮(1839—1907)疏请将汉儒许慎从祀孔庙。

汪鸣鸾的奏折见于《皇朝续文献通考》卷九十八及《皇朝经世文续编》卷五十二。他举出四点理由:

第一,本朝《说文》之学大显,惠栋、朱筠、钱大昕、王念孙、段玉裁、戴震、孙星衍、严可均、阮元、桂馥诸家各有发明,这都是许慎的后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于《说文解字》也极为肯定,所谓“士生今日,而欲因文见道,舍是奚由”。而且有功于经典最大的郑玄也经常引用《说文解字》,郑玄已经于雍正二年(1724)复祀孔庙,许慎不应缺席。

第二,训诂之学的源头是《诗故训传》的作者毛氏,而“善承毛学者惟许慎”。现在《四库总目》已经定《诗故训传》的作者为毛亨,并且毛亨已经从祀孔庙,许慎也应比照毛亨,入祀两庑。

第三,汉人说经,喜欢掺杂谶纬,即便是大儒也有所不免(汪鸣鸾虽未指名,但考据学者都清楚,这里说的就是郑玄),只有《说文解字》不杂谶纬,而且引用经典所用古文,古文旧说赖之而存,又在后世被广为引用。

第四,朱子《四书集注》引用《说文解字》甚多,而宋学之义理也必须通过训诂才能明了。例如,《说文解字》解“性”“情”二字,主性善之说,就与孟子、董仲舒之言相表里。

汪鸣鸾的奏议尽可能多地搜罗了各方面的支持,前代、本朝,汉学、宋学,尽在囊中。不过,以《说文》之学在清代中期的煊赫声势,“羽翼圣经”这四个字简直就是《说文解字》的专属,许慎从祀并未遇到任何阻力。光绪元年八月,许慎得以入祀东庑,位在后苍之次。

这年冬天,汪鸣鸾在自己家里东偏盖了三间房子,挂的匾额写着“景许”,又挂起许慎的画像,成了一个亦公亦私的许慎纪念堂。

汪鸣鸾还请清流名臣张佩纶写了一篇《汉太尉南阁祭酒许君像赞》。张佩纶历数训诂之学衰而复兴的历史,感慨许慎对于清代学者之重要,然而竟然没有人提出过从祀的建议,真是“显晦之有时”了。

其实张佩纶错了。前面引用的俞樾不用说,更早的乾嘉名儒陈鳣(1753—1817)也已提出过从祀许慎的设想。

陈鳣字仲鱼,浙江海宁人,精于许、郑之学。陈鸿森《清代海宁学术丰碑——陈鳣其人其学述要》(《中国文化》第三十八期)考证认为,陈鳣在段玉裁注《说文解字》之前,已经在写作《说文解字正义》,而且段注颇有掩袭陈鳣之处。清代训诂学另一名著王念孙《广雅疏证》的写作,也晚于《说文解字正义》。因此,陈鳣是乾嘉时期最早全力从事《说文》学的学者,开一代风气之先。

朝鲜人柳得恭(1748—1807)曾到中国,他在《燕台再游录》中记下了纪晓岚的话:“近来风气趋《尔雅》《说文》一派,仲鱼盖其雄也。”他写了一首诗,专门揄扬陈鳣:

考古家分讲学家,迩来风气变中华。

《说文》《尔雅》休开口,陈仲鱼来诵不差。

柳得恭于1778年、1790年、1801年三次来到中国,《燕台再游录》记下的是1790年这次随团出使的见闻。这年是清乾隆五十五年,《说文》之学刚刚勃兴,陈鳣、段玉裁、王念孙正在活跃,柳得恭敏感地捕捉到了中华学术风气之变。

柳得恭与陈鳣初遇于北京琉璃厂,之后往来颇多。《燕台再游录》记下两人一段谈话,其中说到《说文解字》,连及顾炎武:

仲鱼曰:《说文长笺》谬说居多,亭林言之详矣。

余曰:顾先生亦有错处。

仲鱼曰:所论《说文》及石经最谬。

余曰:亭林不见秦中石本,只取书坊漏本为说。

仲鱼曰:其所见《说文》,乃五音韵谱,非真本也。其论《广韵》,亦非全本,东原言之颇详。东原先生是大通人。

余曰:然。亭林偶一见差耳。如此公者,古今几人。

仲鱼曰:佩服之至。

余曰:顾有子孙否?

答:无子,以从子为后,近亦不知其后人何如。曾欲作亭林年谱未成。

余曰:其书颇不见毁否?

答:不见毁。

余曰:恐有禁。

答:不禁。

余曰:如翁山(屈大均)、叔子(魏禧)辈,皆见禁否?

仲鱼曰:翁山最禁,叔子次之。

余曰:亭林书中,如崇祯过十七年以后,亦曰几年,此岂非可禁之字乎?

仲鱼曰:此等处不过奉旨改。

余曰:如改此等字,便无本色。

仲鱼曰:是则然矣。亭林《肇域志》,近欲商刻之。

余曰:乡人作书院,俎豆之乎?

仲鱼曰:将来必配食孔子庙庭。惟此公即属经济,所以谓之大儒。坐言起行。

双方语音不通,但都识汉字,交流以笔谈形式进行,所以语句都很简练,如同电报。虽然话未多说,却涉及《说文》学、禁书政策、顾炎武之评价等时代大问题。

在后来的《说文》学术史中,却很少有陈鳣的位置。《海宁州志稿》卷十四如此记载陈鳣之父陈璘:“尝欲为《说文解字》作疏,未竟。命其子鳣仲鱼续为之,稿本已得十九。仲鱼没,其子愚瞢,斥卖藏书,即折所录稿裹书以畀售者,此书遂飘散不可复问。”陈鳣一生心血,就此消散。

不过,陈鳣《简庄诗文钞》卷六保留了一篇《拟请汉儒许慎从祀议》,还能看出陈鳣对许慎及《说文》学的关注。陈鳣说,汉儒或通一经,或兼通他经,只有郑玄与许慎二人博通群经。“文字者,经义之本,王政之始”,《说文解字》于“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䖵虫、杂物奇怪、王制礼仪、世间人事莫不毕载”,许慎可称“经师之大统、圣门之功臣”。唐贞观时初定孔庙从祀,许慎不在其列,那是因为“唐人但知依经注为师”,不懂得字书的重要性。

陈鳣还设想了两种反对意见。第一种是,郑玄曾经反驳过许慎的《五经异义》,对此陈鳣说,这不过是“儒者各行其说”,其实郑玄引用许慎的更多,且不称许慎之名而称其字,足见尊重。另外,郑玄批评过的人还有很多,例如何休曾著《公羊墨守》《穀梁废疾》《左氏膏肓》,郑玄则作《发墨守》《起废疾》《针膏肓》三书以攻之,但并未影响何休从祀孔庙。

第二种是,认为《说文解字》不过是字书,“无关实学”。反驳这一条,正是乾嘉考据学的轻车熟路,无烦具引,陈鳣不但从学理上批评了这种看法,还说“《说文解字》一书具在,固人人之所肄业”,每个人都要学习的学问入门书,怎么会无关实学呢?

这篇拟议作于嘉庆初年。许慎从祀孔庙,从陈鳣拟议到汪鸣鸾的奏请,恰好见证了清代《说文》学热潮的一头一尾。学术新潮对于孔庙从祀的影响,在许慎身上最为典型。

以《说文解字》影响之大,许慎从祀孔庙在士林中的反响颇广。三十年后出版的《孽海花》第十一回,还提到这件事:

八瀛先生因为前几天钱唐卿在湖北上了一个封事,请许叔重从祀圣庙,已经部议准了。八瀛先生就想着何邵公也是一个汉朝大儒,邀着几个同志议论此事,顺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

熟悉清末典故的学者早已指出,钱唐卿的原型就是汪鸣鸾,潘八瀛的原型就是潘祖荫。何邵公即汉代公羊学大师何休。这一回的回目《潘尚书提倡公羊学 黎学士狂胪老鞑文》讲的是晚清最为时尚的公羊学和西北史地之学,再加上许慎代表的《说文》学,一下子就勾勒出一代学术的主要特征。

❤️ 如果喜欢这部作品,请支持作者创作
0%阅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