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儒从祀孔庙十二年后,前清礼部侍郎郭曾炘整理旧箧,发现了当年他为此事上奏的疏稿,有感于中,发而为诗:
梨洲倡民权,船山区种族,匹夫任兴亡,亭林志尤卓。
诸贤生不辰,采薇踵芳躅,危言或有激,大旨无蹖驳。
礼官议从祀,抗疏纷抵触,吾独不谓然,反复再补牍。
专制数千年,本沿秦政酷,世变穷则通,安能终抱蜀。
濂洛信正大,学子已倦读,欲起顽懦风,此或置邮速。
魏公始扶汉,正色秉钧轴,杜断破群疑,竖儒皆詟伏。
诏墨犹未干,呜呼旧社屋,谁与借箸谋,构此异棋局。
昆山重行己,廉耻尽朒缩,衡阳述西铭,胞与自屠戮。
证人有绪言,良知久已牿,邈矣三先生,遗书孰寓目。
豚蹄何足歆,神州且沉陆,煌煌宣尼宫,行见茂草鞠。
风怀矢不删,竹垞乃先觉,九原谁与归,泫然披故簏。
这首《检旧箧见前议三儒从祀孔庙疏稿感赋》刊于《东方杂志》第17卷第16号,1920年8月25日出版。“魏公始扶汉”一句以曹操喻尚为清廷效力的袁世凯,“杜断破群疑”则以杜如晦喻坚持应将三儒从祀的张之洞,这首诗证实了从祀的动议得到袁世凯和张之洞的支持。其次,诗中对三儒的看法,与他当初的疏稿有同有异:同者如“危言或有激,大旨无蹖驳”“专制数千年,本沿秦政酷,世变穷则通,安能终抱蜀”等等,基本上是奏疏中相关论述的另一种表达;异者如“梨洲倡民权,船山区种族,匹夫任兴亡,亭林志尤卓”,则显然是帝制时代结束以后的历史追忆。
但是更应引起我们注意的,不是这些关乎史实的考证,而是诗中流露出的惋惜与伤感之情。“诏墨犹未干,呜呼旧社屋”,三儒从祀孔庙一个多月以后,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相继去世;又过了一年,张之洞在清廷满人亲贵的排挤和压力下郁郁而终;两年以后,辛亥革命爆发,清廷的立宪之梦终于破灭,郭曾炘想通过从祀三儒以利“宪政前途”的愿望也随之风流云散。不仅如此,就连三儒的思想似乎也失去了知音:顾炎武讲求“行己有耻”,可是世人多有鲜廉寡耻之辈;王夫之祖述《西铭》,可是民胞物与的情怀却被内战中的杀戮掩盖;黄宗羲传承证人之学,可是阳明一系所标举的良知却久已泯灭。从祀孔庙不惟没有给三儒带来荣耀,就连孔庙本身也已经鞠为茂草,这实在是难以逆料的“异棋局”。
郭曾炘的感慨也许只是遗老对逝去历史无可奈何的追怀,但是以从祀先儒来挽救危局的设想确是清廷的一厢情愿。即使如此,我们仍可以从这个案例中看到,在面临政治巨变的时候,意识形态的象征可以调适到何种程度,甚至被寄予了推动新型政治体制顺利展开的期望。进一步说,传统的思想资源自有其自我更新的能力与愿望,政治变革的失败也许更多地要从政治层面寻找根源,而非一味归咎于思想与文化的历史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