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儒从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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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四年(1908)礼部覆奏的执笔者曹元忠(1865—1923),字君直,苏州人,和他的堂弟曹元弼(1867—1953)都是晚清有名的礼学专家。曹元忠在清末新政时期当过礼学馆纂修,参与编订新礼,宣统年间还当过资政院议员。敦煌遗书出世,曹元忠也有收藏,可巧在敦煌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五代十国时期归义军节度使也叫曹元忠,一时传为趣谈。曹元弼是《马关条约》签订那一年的进士,主讲过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湖北存古学堂。

顾、黄、王成功从祀,曹元忠终生引以为傲。他搜集了自郭嵩焘请祀王夫之以来所有的奏疏、拟奏、上谕、说帖,编为《三儒从祀录》四卷,其中说帖就占了两卷。《三儒从祀录》是关于顾、黄、王三儒从祀最为完整的资料汇编,而且在所有“从祀录”类史料中篇幅最长,使得此次从祀成为历来孔庙从祀事务中史料保存最丰富的一次。本书所涉三儒从祀部分的史料,奏疏、上谕也可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档案中找到,但拟奏、说帖仅见于此书。

辛亥革命以后,曹元忠以遗老自居,不再从事社会活动,《三儒从祀录》也始终没有刊刻。曹氏殁后,遗书由曹元弼保存,元弼命其弟子王欣夫(1911—1966)整理谋刻。1941年,王欣夫刊印曹元忠的文集《笺经室遗集》,在集末附刊了一份启事,为刊印包括《三儒从祀录》在内的曹氏其余作品募集资金,但是没有成功,仅著录于《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之中。《三儒从祀录》后归王欣夫保存。

王欣夫曾为上海圣约翰大学国文教授,1952年院系调整时转入复旦大学中文系,是近当代重要的文献学家。关于他藏书的下落,《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的前言中有这样的交代:“先生在‘文革’开始不久便去世。所藏之书,在‘文革’时期,被视为‘无用’,不准存放在复旦大学的原住所,要‘处理’掉。开始时,连以先生的名义捐赠给复旦大学图书馆都不被接纳。后由徐鹏师多方努力,才使得半数以上的书归入复旦大学图书馆。而三分之一以上的书则散佚了,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损失。”

幸而,《三儒从祀录》在那归入复旦图书馆的“半数以上”之内,完好无损。这部书一共二百零八页,页十一行,行三十字,总约六万字。书前有曹元弼执笔的序,开头就说,将三儒从祀孔庙,是为了“教忠孝、厚人伦、发潜德、崇正学,为万世规”。接下来说他读《三儒从祀录》的感受:

元弼读而称曰:正朝夕者视北辰,正嫌疑者视圣人,大哉圣人之迪民垂教也。自天地剖判以来,圆颅方趾、直题横目之民,所以能相生相养相保而不相杀、灿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绵绵延延以至于今者,曷恃乎?恃有伦纪而已。伦纪之大,莫若君臣父子,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有君臣,而后天下人人得保其父子,故资于事父以事君,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苟君非桀纣,臣非汤武,则冠履定分,万万无倒置……

“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这不正是黄宗羲的近代追随者们所极力反对的吗?“父子”讲的是血缘伦理,“君臣”讲的是政治秩序。关于二者的先后关系,古人也只说“有父子然后有君臣”(这是《周易·序卦》的明文,古人相信是孔子所撰),少有人会像曹元弼公然说“有君臣,而后天下人人得保其父子”这样的话。曹元弼还说“冠履定分”,出自《史记·儒林列传》中黄生反对汤武革命之说时说的“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意思是君主就像帽子,再破也得戴在头上,臣民就像鞋子,再新也必须穿在脚上,不能互换。即便在君主制的拥护者里面,这也算是比较迂腐颟顸的言论了。

曹元弼接着写到,就算纣王那么糟糕的君主,伯夷、叔齐还是谨守君臣之分,孔子称赞他们“求仁得仁”,可见君臣大义不可挑战。臣之事君,平日尽忠补过,要是遇到危急存亡之秋,一死而已,绝不能坏了君臣上下的等级,如此“上下辨而民志定,天下皆晓然于犯上作乱为极恶大罪,天地所不容”。一个国家,之所以还算有秩序,百姓过几天太平日子,全是因为有一个皇帝。皇帝的位置能坐稳,靠的则是儒者维持之功:

自汉以来,治化虽不能比于三代,而一朝之兴,三四百年之间,君有常尊,民有定奉,强不得凌弱,众不得暴寡,知不得诈愚,勇不得威怯,休养生息,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治可使无乱,乱可使复治,此则儒者维持君臣之功,而乾坤所以不息也。

曹元弼说,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人,就是这样能维系天地纲常的大儒。经过漫长的争论,三儒终于得以从祀孔庙,实际上等于再次确定君臣名分不可转移,所谓“三儒之论定而万世之为君臣者定,使万世为人臣子者皆志三儒之志,学三儒之学,则乱臣贼子必无所容于天下”。那么像黄宗羲《明夷待访录》那样激烈地抨击君权,直谓“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又该如何解释呢?曹元弼并未回避,他说:

或谓顾氏无可议,王、黄则有可议,其意甚善而理未尽。惟大学士臣张之洞硕学深识,仰契上旨……故孟子于君臣之分辨之至严,尝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而他日又有土芥寇雠之喻、民贵君轻之说,盖所以深戒当时暴君而救其危亡也,是正爱君之深意也。且孟子以土芥寇雠告齐宣,而去齐之后,燕昭王聘之,则曰受齐王厚恩,辞不往,王、黄二儒之言若《原君》等篇,盖有为言之,不然何以泣血孤忠,拳拳故国,与顾氏同一坚贞不拔如此哉!三儒志在抗本朝,而圣人大公无我之心,表章备至,盖天下之理一也。彼明人固当尽节于明也,明人而贰于本朝,此国史所以立《贰臣传》,垂戒万世也。人非父母不生,非君不治,子各私其父,臣各为其主,天理人情之至也。

《孟子》是儒家抗议精神的源头。“土芥寇雠”之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说,是后世对君臣关系有过反思的方孝孺、黄宗羲等人的经典依据。朱元璋曾命人删节《孟子》,作《孟子节文》颁示天下,删掉的也是这些段落。曹元弼说,孟子之所以这么激烈,其实正是爱君之心使然。同样,顾、黄、王,特别是黄宗羲、王夫之,像《明夷待访录》《黄书》里面那些激烈的话,也是爱君之心使然,当然,他们爱的是明朝之君。总之,从孟子到黄宗羲,有些话看上去很叛逆,但都是“有为之言”,是有具体语境的,不但不能抽象地视之为反对君权,反而更是维护君权的表现。政治的辩证法,曹元弼可谓娴熟。

曹元弼最后说,三儒对于那么糟糕的明朝尚且忠贞不贰,如果生在本朝,遇到如此圣明之世,一定竭尽忠诚。如今却有“无良之民,或借王、黄一时有为言之之说,诬其用心,反其行事,饰邪说,倡暴行,背君亲,为不义,以贻万万生灵无穷之祸,此则三儒之罪人、万万世之罪人而已矣。”曹氏兄弟的意思是说,现在这三大儒都从祀孔庙了,但希望大家正确理解朝廷做出这项决策的深意,不要做了无良之乱民。

这篇序是什么时候写的呢?曹元弼写明是“宣统三年辛亥春三月”,距离革命还有半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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