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敬只反对顾炎武与黄宗羲,他称三儒“讲学之宗派不同,立言之旨趣又异”,但是仔细推求夏利,则“夫之大纯而小疵,炎武大疵而小纯,宗羲纯者无几,其疵者洸洋自喜,不恤其言之过高,遂酿成今日学术人心之大患”。对于顾炎武,他惜其“意见太偏,力主破坏纷更,拾永嘉之绪余,阴蹈王荆公、方正学之故辙”,《日知录》等书“食古未化,往往见小利忘大害”,可是,顾氏的思想却在其时正在进行的官制改革中大行其道:“炎武言之最谬者,如废铨法、弃律例、复藩镇、罢关防,虽至愚极陋,知其必不可行,而其言之似是而非者,欲设乡官,复两汉三老啬夫之职,废监司牧伯,专任守令,破一切用人资格,凡僚属皆由本官私自辟召,今日编制诸公执死方以医活病,欲尽如其言以行,国有狂泉,祸至无日。”
“今日编制诸公”,所指即是负责编订新官制的编纂大臣与编制馆诸委员。新官制的编订深受地方自治思想的影响,而顾炎武以其“寓封建于郡县之中”的主张一向被认作地方自治思想的中国源头之一。胡思敬对于预备立宪根本反对,认为宪政是“上下互相劫制之道”,其结果必然是“争竞之祸愈烈,荼毒之害愈深”,预备立宪之后,“盈廷聚讼,举国若狂”,以至于“内外交讧,国势垂危”,实在是“大乱天下之道”,他甚至要求“取消九年预备清单,停办新政”。他对改定官制反对犹力,曾专门上奏指陈官制改革的弊端,称这种改革“误信讆言,仿东西洋规制,不设吏曹,悉解散其权,倒柄而授之督抚”,将会导致天子失权,“号令不出于一城,不待四邻分割,已成支离破碎之区”的局面,而且“资格一破,人人有侥幸之思”,维新党派就可以趁机窃夺利禄,占取权位。总之,官制改革“破坏会典,销毁则例,一切以意为之,荡然无复限制”,不至于天下大乱而不止。
对于黄宗羲,胡思敬直斥为“杂霸之学”,《明夷待访录》“图穷而匕见,揉箠而骂主人,情非得已,意实无聊……故作此诙奇诡谲之辞,以开后代革命流血之祸”。针对《明夷待访录》要求加重相权的《置相》一篇,他说:“莽、操受千古唾骂,后世奸雄,窥伺神器,多慑于名分而止,而宗羲曰:‘天子去卿一阶,宰相而摄天子,不殊于大夫之摄卿’;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胡惟庸、严嵩之祸,明人所切齿也,而宗羲曰:‘生杀予夺,当出自宰相。’”这种说法的背后,是预备立宪中关于应否设置内阁总理大臣的争议。在这场争论中,胡思敬主张保留军机处,因为“军机处不设定员,同堂议事,无论官职崇卑,不相统摄”,如果设立总理大臣,统一处理政务,那么无论是用亲藩还是满汉大臣,“皆可恣睢自擅,窃弄权柄,启奸人窥伺之渐”,日后必然酿成日本幕府将军之局。
这两份奏折都收入《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一题《御史胡思敬奏立宪之弊折》,一题《吏部主事胡思敬陈言不可轻易改革官制呈》,在当时朝官的议论中相当显眼。
新官制的编定在光绪三十二年至三十三年,其中地方官制在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正式公布,而各部呈递说帖议论三儒从祀是在三十三年的春季,正是在新官制争论最为激烈的时候。政治改革的争论投射到先儒从祀议案中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除了新官制的争论,开国会也是预备立宪中引起广泛争论的重大关节。胡思敬对于国会同样深恶痛绝,他说:“立宪之法,以位予君,以权予内阁,君不负责任,责在总理大臣,又设国会以监督之,会党寻隙相攻,总理辄引身而退……君子而充议员,党孤力怯,将屏息而不敢出声,小人而充议员,上藉抵抗官长之力,即下可鱼肉乡愚。”胡思敬认为,朝廷对于日甚一日的国会请愿风潮处置不力,只是“设为淟涊之词以相笼络”,他要求“明降谕旨,宣明国会以下劫上,长奸堕威”,以后凡有渎请召开国会的,“付所司按治”。
既然如此,那么胡思敬对黄宗羲“公是非于学校”的主张持强烈的反对态度也就毫不为怪了。他引《明夷待访录·学校》篇“天子是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是非,而公其是非于学校”的话,称“今日内外学堂,电奏络绎,淆乱国是,干涉政权,遂援此为口实”,又引《原法》篇“吾无天下之责,则吾视君为路人”的话,称“今日虚无党派,藐视君亲,平等自由,不受羁绊,遂据此为公理”。不仅如此,在梁启超主持《时务报》的时候,“世推为南雷再出”,显见黄宗羲才是“康梁乱党”的始作俑者,此时如果将其从祀,“海外党徒或疑廷臣提倡异学,跋扈飞扬,将益肆然无忌,此岂朝廷福哉!”
胡思敬对黄宗羲从祀的反对十分坚决,至称其“纯者无几,其疵者洸洋自喜,不恤其言之过高,遂酿成今日学术人心之大患”。这里所谓“学术人心之大患”显然是指预备立宪过程中出现的种种不合传统政治理念的“乱象”。因此他在顾、黄、王从祀争论中的立场绝不仅仅是学术之争,更重要的是受到时事刺激,源于其反对宪政的政治态度。
对于这种将政治异议归于三儒影响的说法,支持者自然不能无辨。大理院正卿张仁黼、少卿刘若曾的联名说帖称,反对者“以今日中外交通,学说庞杂,锻炼傅合,归狱前贤”,这与因康梁而罪及《公羊》者同一见解,都是故为苛论。掌江苏道监察御史贵秀、掌安徽道监察御史宗室瑞贤、掌安徽道监察御史叶在琦的联名说帖委婉地说,三儒的政治构想“皆具有次第施设之方,不同乎治丝而棼,操切而反害事者”。
章梫的说法最为透彻,他说,有人谓如今的种族之说发于王夫之的《黄书》,其流为“革命排满”,民权之说发于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其流为平等自由,其实《黄书》只不过是惩明弊端,规画治世之大纲,并无所谓革命之语;《明夷待访录》则以《孟子》《周礼》为根据,以纠正末世骄君谄臣之失,更无所谓平权自由,凡是“革命排满”“平权自由”等语,皆“中国浅人略涉东西国一二家之学说,如染狂毒,如饮鸩酒,不自知其身之生死,并未尝窥见船山、梨洲之书”,如果能够略读船山、梨洲之书,“忠爱之心油然兴发,岂复有革命平权等事乎?”
综观这些说帖,支持者实际上腹背受敌:既要面对以前历次请祀被驳回时所遭到的批评,其中包括来自官方思想权威如《四库提要》的负面评价、三儒始终未与清廷合作的遗民立场、并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理学家”身份等等,又要面对清末政治形势下产生的新问题,亦即三儒的不少论述与倾向(如王夫之的“排满”、顾炎武的郡县论、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等)已经成为革新派的理论来源,无论是主张君主立宪还是主张革命者,都以三儒为宣传旗帜。在这种形势下,支持者要把三儒送入作为官方意识形态核心符号的孔子庙廷,面临的阻力是十分强大的。可以说,光绪末年的这次顾、黄、王从祀争论,从一开始就脱离了学术思想的轨道,而成为政治交锋的跑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