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霖上奏之后,朝廷照例诏由礼部议奏。礼部奏请按照新政中出台的《会议政务章程》,由各部衙门开送说帖,将三儒应准应驳之处详细说明。这跟之前先有礼部提议、再由内阁会议、最后大学士六部九卿联合上奏的程序有了重大区别。
《会议政务章程》颁行于光绪三十年十二月十五日(1905年1月20日)。日俄战争之后,立宪呼声日甚一日,户部侍郎戴鸿慈建议,如遇内政外交重大事项,可由政务处召集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科道定期会议。在当时人看来,这项制度颇有议院会议之精神,虽然还谈不上立宪、开议院,至少可以算是一种准备。用今天的话说,算是议院的“平替”。经过一番折冲,清廷颁布了《会议政务章程》七条:
一、奉旨会议事件,实任四五品京堂科道皆与议。
二、内政外交,建革之大,疑难之端,由各该衙门审度重轻,临时请旨会议,或特旨举行。其事关秘密紧急者,廷臣仍免干预。
三、会议应速覆奏之件,限十日。一时难决者,酌展限。
四、与议臣工,具说帖交政务处,汇择具奏。
五、事关何省者,由政务处知照该省较崇京官,传同乡具说帖转送酌核。
六、初议未定,再定后期。其莫衷一是者,由政务处酌核奏请办理。
七、翰林院讲读以下及各部司员说帖,由掌院堂官择可行者送核。
与戴鸿慈的建议相比,正式版本的《会议政务章程》有两点区别值得注意:第一,戴鸿慈建议内政外交重大事项均需会议,《章程》则仅限于“奉旨会议事件”,要不要会议,须请旨决定;第二,戴鸿慈希望的会议是大臣齐聚政务处,当面讨论,《章程》则规定参与会议的大臣出具书面意见即可。两相对比,大打了一个折扣。
一个多月后,朝廷迎来第一件会议事务:礼部问,第二年的顺天乡试及后年的会试,究竟要仍然借用河南贡院呢,还是斥资修复京师贡院呢?上谕交廷臣会议,最终统计收上来的意见,主修京师贡院者共七十二件,主修京师贡院、仍暂借河南贡院者共十九件,主借河南贡院、不修京师贡院者共二十九件。结果,政务处建议了一个折衷方案:一边借,一边修。但会议的结果只供参考而已。
从祀事项与科考事务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包含士大夫阶层之“私”的一面,将这类事务交去会议,大家尽可争吵,真正事关国计的大政,反而未必有这样的机会。所以礼部关于会议顾、黄、王从祀孔庙的建议一提出,上谕立刻允准。
会议的结果是,各部堂官司员等开送的说帖一共二十六件,其中主张应将三儒一并从祀者二十一件,未置可否者一件,主驳者四件。
认为可以将三儒从祀的二十一份说帖的署名分别是:
(1)吏部(吏部尚书陆润庠执笔);
(2)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左侍郎毓朗、右侍郎赵秉钧(民政部右参议吴廷燮起草,署右参议汪荣宝参定);
(3)法部尚书戴鸿慈;
(4)法部左侍郎绍昌、右侍郎张仁黼;
(5)农工商部(农工商部丞参上行走道员袁思亮执笔);
(6)总管内务府大臣奎俊、继禄、增崇、庄山,上驷院卿英瑞,武备院卿文煦,奉宸院卿书正;
(7)都察院都御史陆宝忠、副都御史伊克坦、副都御史陈名侃;
(8)大理院正卿张仁黼、少卿刘若曾;
(9)内阁中书王崧策;
(10)内阁中书马士杰;
(11)翰林院庶吉士章梫;
(12)掌河南道监察御史惠铭;
(13)京畿道监察御史崇兴、掌京畿道监察御史成昌、掌京畿道监察御史吴钫、京畿道监察御史沈潜;
(14)掌浙江道监察御史俨忠、王步瀛,掌云南道监察御史宗室荣凯、蔡曾源;
(15)掌江苏道监察御史贵秀、掌安徽道监察御史宗室瑞贤、掌安徽道监察御史叶在琦;
(16)度支部福建司郎中闵荷生;
(17)陆军部主事吴以成;
(18)陆军部主事裘冕群;
(19)法部主事王之范;
(20)学部(学部左丞乔树枏执笔);
(21)奏调邮传部翰林院庶吉士章梫。
未置可否的一份说帖署名:
顺天府。
主驳的四份说帖的署名分别是:
(1)理藩部尚书宗室寿耆、左侍郎堃岫、右侍郎恩顺;
(2)内阁中书王在宣;
(3)礼部郎中龄昌;
(4)法部主事梁广照。
自然,这个结果也不具约束力。
礼部先由左侍郎张亨嘉(1847—1911)起草覆奏稿,主张将三儒一并从祀,并请大学士张之洞为之修改润色。不料随后张亨嘉丁母忧去官,这个稿子就被搁置了下来。不过,张亨嘉即使在守制期间,仍然十分关注从祀事件的进展。《石遗先生年谱》记载:“(三儒从祀)吾乡张燮钧侍郎主之甚力,而适丁内艰,不得与闻其事矣。广雅往吊,张侍郎稽颡谢吊后,重稽颡曰:‘从祀事,惟赖世叔主持。’”此后张之洞力主三儒从祀,固然与他的一贯主张相符,可能也与张亨嘉的托付有关。
张亨嘉去后,礼部另由仪制司郎中吴国镛(光绪十二年进士)拟稿。吴国镛的拟奏请祀顾炎武、王夫之,而以《明夷待访录》中《原君》《原臣》二篇不合君臣大义,主张不应入祀黄宗羲。这篇拟奏十分冗长,竟达八千余字,礼部右侍郎郭曾炘为之删节大半,语气也改得较为和缓,并将驳斥黄宗羲从祀改为请旨定夺。当这个稿子送到内阁会议时,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三儒从祀录》曹元忠按语:
及送内阁,于大学士、各部尚书、都察院会稿日,吏部尚书陆润庠、邮传部尚书陈璧、都察院副都御史陈名侃已画诺矣,而大学士世续、张之洞、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后至,出说帖,略谓宗羲《明夷待访录》亦本《孟子》“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等语,不当黜其从祀而罢。
胡思敬《国闻备乘》“三先生崇祀”条对这次会稿的过程也有记载,细节略有出入,大体情节不差,可以证实曹元忠的记述:
(礼部)拟稿准顾、王驳黄,通行六部九卿大臣诣内阁会衔。邮传部尚书陈璧先画诺,吏部尚书陆润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名侃继之,画未竟而张之洞遣使持说帖至,大意言黄学与孟子相合,议驳非是。举座愕然,各逡巡遁去。次日邮传部咨行礼部,取消陈璧花押,润庠、名侃亦各行文取消。
吏部尚书陆润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名侃均有说帖赞成三儒从祀,而此次又随同画诺,这本是履行当日的正常程序,不能将他们认定为所谓“主驳派”的成员。相反,张之洞等的强行干预却是非常之举,所以才导致“举座愕然”。
由于三位重臣的反对,这份奏稿被否决,发回礼部重拟。可是,大学士孙家鼐却极力反对黄宗羲和王夫之从祀,而按照定例,覆奏又须大学士领衔,礼部夹在中间,难于措辞。这时的礼部尚书是溥良,他将这件棘手的差事交给了曹元忠,一来是因为溥良乃曹氏的座师,二来曹氏素以精研礼学著称,又是礼学馆的编纂,当能胜任。
关于曹元忠草奏的过程,雷瑨(1871—1941)后来写了一篇《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三先生从祀记》,以“涵秋”的笔名发表在他主编的上海《文艺杂志》1915年第8期上,其中有生动的记述:
曹君以寿州(孙家鼐)既不以三先生从祀为然,其陈奏必有理由,非先破其说,恐终不得其要领。乃特于晋谒时潜探其意旨。寿州谓,咸同时之奏案,予亦预其列,彼时颇主张从祀之说。但现今默察时变,民权日渐扩张,若再尊崇顾、黄、王之学说,流弊所及,深恐长少年嚣张之气,于国家前途必多危险。因是改变宗旨,且甚悔从前见解之谬误。至折中措辞,则以曾国藩曾刻黄梨洲著述中多方圈,足证其必有诋毁本朝之语,故宜罢其从祀云云。
曹元忠既探得孙家鼐反对从祀的理由,于是在覆奏中针锋相对,指出“后世避讳之法断不能绳之二百年前之遗老,况曾奉雍正朱谕,凡刻书避去戎虏夷狄等字为大不敬”等等,先占据优势地位。
雷瑨与曹元忠同肄业于南菁书院,清亡后来往又十分密切,曹元忠的《笺经室所见宋元书题跋》即连载于雷瑨所办的《文艺杂志》,此文所言容有渲染,但肯定不会全无根据。曹元忠自己的记述也透露出,他在草奏之先已经知道了孙家鼐的意旨:“大学士孙家鼐又以孟子告齐宣王语(即“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可施于诸侯,不可以例天子,宗羲固不当从祀,即王夫之所著各书,每以墨框空缺多至数十百处,迹近诽谤本朝,亦不得在从祀之列,自草奏疏,欲纠礼臣议礼失当恫喝之”,同时农工商部左侍郎沈云霈亦作说帖,“驳孟子草芥寇雠之言比义未当”,于是“三儒从祀由是遂不能并请允准矣”。
不得已,曹元忠拟定的礼部覆奏在详细开列了三人的事迹及学问出处,拟议将顾炎武从祀,而对黄宗羲、王夫之未置可否,请旨裁示。这个奏稿在礼部顺利通过,但在送交内阁会稿之前,又起了波折:“会稿之先,大学士孙家鼐已闻王夫之、黄宗羲应否从祀请旨之说,乃亦作说帖,封送礼部,欲礼部之易稿也”。孙家鼐对黄宗羲、王夫之应否从祀请旨裁定的意见也不满意,要求直接驳回,但此时礼部再难更改,尚书溥良只好对孙家鼐“语以稿经博采众议而成,如中堂别有所见,盍另折言之”,建议他单独上疏,陈明己见。
孙家鼐于是将说帖改为奏折,称“三人之中惟顾炎武之学问较为精粹,若专准顾炎武从祀,似可举行”,黄宗羲、王夫之则不能从祀。在这份奏折之后,孙家鼐还专门附片,对当年他曾赞同顾炎武、黄宗羲从祀表示忏悔,“彼时礼部议驳,原任工部尚书潘祖荫等议准,臣曾随同画诺,至今思之,犹深愧怍,深服当时礼臣议驳具有深意,今既有所见,尤不敢回护前误”云云。
礼部的覆奏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九月一日上奏,孙家鼐反对黄、王从祀的奏折亦于同日上奏。主从派也在同一天群起上疏:礼部侍郎右郭曾炘疏请将三人从祀,并在折后专门附片,说明黄宗羲《明夷待访录》的《原君》《原臣》二篇有益于“宪政前途”,不应成为阻碍其从祀的口实;协理京畿道监察御史徐定超疏称:“孙家鼐前与潘祖荫遵议黄宗羲、顾炎武应准从祀,又与翁同龢等遵议黄宗羲、顾炎武应否从祀、公同具折、恭候宸断,前案具存,何以前后之言如出两人?”直指孙家鼐“深文周内”,不仅“礼部议准之顾炎武固应从祀,即黄宗羲亦应与王夫之一并从祀”;掌陕西道监察御史吴纬炳奏称“不当于二儒独加苛论,亦不得因假托二儒之书者深文归罪”,应将三儒一并从祀;学部左侍郎严修、学部右侍郎宗室宝熙、署邮传部左侍郎吴郁生、大理院正卿定成、大理院少卿刘若曾联衔上奏,更称其时种种新政,“如尚兵学、崇教育、罢科举、通军民、重宰相、用辟召、破资格、设乡官、复两汉三老啬夫之职,所谓甄采各国之良规者,二人实先言之”,不应以一二偏激之语黜其从祀。
奏疏意见纷歧,最后起关键作用的是军机大臣、管学部大臣张之洞。雷瑨《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三先生从祀记》说:“慈禧遍览各折,意不能决,乃独召询张南皮。南皮坚请断自宸衷,准予从祀,至是议始定。”《石遗先生年谱》说:“顾、黄、王三儒久已从祀,张广雅相国所主张也。”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说:“顾、黄、王三儒从祀孔庙,出南皮所请也。”《凌霄一士随笔》说:“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从祀孔子庙,至光绪末年始定,张之洞主持甚力也。”三儒从祀的最后动力出自张之洞,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关于张之洞的具体主张,留到后文详述。
光绪三十四年九月二日奉上谕:“礼部会奏一折,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均著从祀文庙。”延续了三十多年的三儒从祀论争终于以主从派的胜利而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