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未足当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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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酢从祀成功以后,“程门四先生”就只余吕大临了。吕大临(1044—1091),字与叔,号芸阁先生,陕西蓝田人。从学于程颐,无意仕进,是关中理学的重要人物。孔祥霖的奏疏递上以后,礼部就将王夫之与吕大临一并考虑了。

光绪二十一年(1895)六月十五日,内阁会议从祀事项,是日翁同龢日记载:“至内阁大堂会议从祀两庑:吕与叔、王船山,吕准、王驳”。语气平静,看来他对这个结果并无意见。

到七月十一日,大学士李鸿章领衔同时递上两份奏疏,一份是准予吕大临从祀孔庙的,一份是否决王夫之的。准予从祀奏疏由大学士及六部九卿列名覆奏,否决的奏疏只说是礼部主稿。

吕大临因为有“程门四先生”名头的加持,以及另外三先生已经从祀的比照,从祀的理由相当充分。原奏、覆奏无非将引用、论赞都胪列一番,请予从祀,位在东庑宋儒谢良佐之次。议覆奏折递上,光绪帝依然拟了一道谕旨,虽然谈不上有若何高深见解,毕竟态度认真,已经超越前此数代帝王。

驳回王夫之的覆奏也必须提出理由。这份覆奏回避了孔祥霖所提出的船山直接横渠道统的说法,指控王夫之“攻驳朱子”,作为他不足称“传授道统”的证据:

即如《读四书大全说》及《四书稗疏》两书,颇多攻驳朱子之处。《读四书大全》内于《章句》《或问》,或曰“朱子之说疏”,或曰“有病”,或曰“有疵”,《四书稗疏》内于《章句集注》所解字句、名物、制度、地理驳斥尤多……若《章句集注》,朱子自言屡经改定,老而不已,古今久为定论,国朝颁之学宫,用以取士,讵可轻议!

攻驳朱子即是有违朝廷功令,有违朝廷功令即不能谓之“传授道统”,这是此篇覆奏的逻辑。不仅如此,覆奏还举王夫之所著《老子衍》、《庄子解》、《庄子通》、《三藏法师八识规知》(当作《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诸书,称其“将毋近于张子《正蒙》所谓‘儒佛老庄混然一途’”,这是反用王夫之承继张载的说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此外,王夫之还有“《潇湘怨》《愚鼓辞》《龙舟会》杂剧等书,多缘感愤,间涉游戏,更不得谓为无疵”,所以在“臣等公同核议以后”,认为王夫之虽然“志行贞白,著述宏博”,但是“学问尚未能尽臻醇粹”,“未足当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之目”。

此外,请祀的奏疏中大段引用“先贤名臣之论赞”:

乾嘉以来,硕儒名臣类有论赞:段谔廷称其“集汉宋之大成”;唐鉴作《国朝学案》,列入“翼道”;邓显鹤序刊《遗书》,称其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议论精卓,践履笃实,粹然一轨于正”;曾国荃增刊《遗书》,其兄国藩序称“深閟固藏,以求所谓育物之仁、经邦之礼,穷探极论,千变而不离其宗”;至于吴廷栋以正学受文宗显皇帝之知,与夫之尤有默契,评其遗书,有曰:“先生追踪横渠而深契程朱心源,每因一事一言隐探道要,人读其《通鉴论》,或疑其偏粗矣,即谓其借古以抒忠愤,亦犹浅也,非得程朱心源,不能折衷其用意离合也。”是夫之见推于时贤,又极其至也。

礼部的覆奏则绕过这些话,摭取《四库提要》中的批评,称“臣部曾查取《钦定四库全书提要》著录王夫之各书,如《春秋家说》一种,则谓其攻驳胡《传》而弊与胡《传》等……其《尚书引义》一种,则谓其多臆断之词”,其他各种已采入之书也“亦有穿凿”,至于未经《四库》采入的各种著述,“皆不免纯驳互见”,既然“《四库提要》多所纠绳”,自然“未足当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之目”,何况“前大学士曾国藩序其《遗书》,亦称‘著述太繁,醇驳互见’”,因此予以驳回。

主从与主驳的双方,在王夫之是否有当于“道统”的问题上,基本上是各说各话:孔祥霖提出的是学派的传承,礼部依据的则是著述的醇驳;孔祥霖提出的是士人公论,礼部依据的则是钦定书籍。不过,在甲午战事的阴影下,此种“不急之务”引不起太大波澜,只经过一个回合就偃旗息鼓了。

在理学的语境下,王夫之确实不如吕大临“纯粹”。礼部和内阁厚此薄彼的选择可谓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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