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宝琛呈请黄、顾从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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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郭嵩焘请祀王夫之仅隔数年,黄宗羲、顾炎武从祀孔庙的动议也被提出。

光绪十年(1884)三月二十四日,江西学政陈宝琛(1848—1935)奏请将黄宗羲、顾炎武从祀孔庙。黄宗羲是浙江人,顾炎武是江苏人,却由身为江西学政的福建人陈宝琛提出呈请,这应该是陈宝琛个人的主动努力,而非黄、顾故乡士绅的意愿。

陈宝琛的奏疏以黄、顾二人连接明清、承上启下为言。他说,明末经术荒芜,士人之中,要么空谈性理,要么专心科举,对汉唐注疏全都弃置不谈。这时,“宗羲倡之于前,炎武继之于后”,读书人才知道学习经典。同时代的学者如阎若璩、胡渭、顾祖禹、惠周惕,后来者如王鸣盛、钱大昕、江永、戴震等,都闻风兴起,结论是二人“皆以胜朝之遗献,蔚为昭代之儒宗”,乃是苍天在明社将屋之时降生而为清朝开启文运之用,本朝对他们不能置之不论。

关于二人学术,陈宝琛称黄、顾二人“皆深入于宋儒而又能抉许、郑之精,刊贾、孔之误”,将他们塑造成融合汉宋的通儒。具体而言,黄宗羲传刘宗周之教,矫正阳明学之末流,以“慎独”为依归,顾炎武则与李光地相知,辩陆王之几微,而以朱子学为宗。看来,陈宝琛为黄宗羲找到的对标人物是刘宗周,分配给顾炎武的则是李光地。当然,这两位都已经入祀孔庙。

在一般的印象中,顾炎武固然对阳明学颇有微词,但肯定算不上正宗的朱子学传人。他的断言“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对朱子学的冲击不可谓不大。那陈宝琛如何论证顾炎武“以朱子学为宗”呢?

康熙二十年(1681),顾炎武在华阴为一座新建的朱子祠堂作了一篇《上梁文》。虽然这篇短小的文字对朱子推崇有加,在程朱与陆王之间顾炎武当然也更偏向程朱,但这座祠堂其实由华阴当地几位读书士绅主持修建,顾炎武只是被邀请写一篇场面文字的外地朋友,而他本人也肯定不是正统意义上的理学家。顾炎武一生经历丰富,著述宏多,这件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全祖望那篇详尽的《亭林先生神道表》就对此事只字未提,以顾炎武为传主的二十余篇传记中也只有《国朝汉学师承记·顾炎武》《国史儒林传·顾炎武》《国朝学案小识·昆山顾先生》寥寥三篇对此有所着墨。

为朱子祠堂写的这篇《上梁文》,在陆心源的《拟顾炎武从祀议》中就被拈出,此后,这座祠堂、这篇文章就在顾炎武从祀孔庙的过程中被作为顾氏“传授道统”的证据而反复强调,顾炎武作为朱学正统维护者的地位几乎全靠这件事来论证。不得不说,这种形象的顾炎武与朴学学者心目中的“汉学开山”距离颇大。

陈宝琛又指出,同治二年(1863)朝廷议论明儒吕柟、方孝孺从祀时,礼部引用了黄宗羲所著《明儒学案》及《师说》;《国史儒林传》收录了八十个人,而以顾炎武为首,可见二人的地位早已经过官方认证。但是,他们的价值不止如此:

方今世变所趋,士风渐斁,侥幸科举,废弃诗书,其或粗通训诂,则妄訾宋儒,略识时务,又迂视王道。人才之衰,肇于学术,若得宗羲、炎武二人树之风声,动其观感,使天下咸晓然于学问经济自有本原,理非空谈,功无速化,行己以有耻为质,读书以有用为程,则功名不贻气节之羞,而风俗可受师儒之益,其转移狡猾谅非浅鲜,盖不独有光学校已也。

陈宝琛所试图达到的目的,是通过将二人从祀孔庙而树立起士人的人格榜样,祛除“妄訾宋儒”和“迂视王道”的不良士风,特别是空谈经济、期待“速化”的思潮。可是换个角度来看,他希望通过将一两位先儒送进孔庙来树立榜样、改善风俗,是不是也是一种“速化”的期盼,会不会也将流于“空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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