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献王刘德(?—前129)系汉景帝第三子,他于秦火之后,努力搜求民间遗书,《史记》说他得到的书“与汉朝等”,司马迁给他本人的评语则是“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按照当日的从祀标准,刘德可谓是“传经之儒”,奏疏中费延釐请援引汉儒伏胜、毛苌之例,也正是立足于此。
汉儒在孔庙中的地位,经历了一番周折。本来,唐贞观二十一年(647)定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配享孔庙,是为孔庙从祀制度之始。二十一人之中,自伏胜至何休都是汉儒,后面几位也是汉儒余续,可以说汉儒本是孔庙从祀队列的主体。
明嘉靖九年(1530),这个名单遭遇了一次重大调整。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毛苌、孔安国、杜子春在孔庙的位置得以保留;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被罢黜;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改祀于乡”,从全国性的先儒变成了地方性的乡贤。
得以保留的各位,每个人对于经典都有不可取代的贡献。比如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各自解释了《春秋》,伏胜、孔安国保存了《尚书》等等,如果没有这九个人,那么在秦火之后,经典就不可能重现世间。
戴圣等人被罢祀的理由是,他们的贡献在于“训诂之学”,只是解释了那九个人保存下来的经典,即便没有他们,儒家的道统损失也不大。而且,这几个人的个人品行也多少都有点问题,比如戴圣在九江做地方官,多为不法之事,他的儿子和宾客甚至当了“群盗”,所以要丢出孔庙。
至于郑众等五个人,儒学造诣一般,不过品行也没有污点,属于无功无过,这次就给他们降低等次,回乡进庙。
以上是嘉靖九年这次改革的官方解释。经此一回,孔庙从祀从学术和道德两个方面都更严格化了。但更重要的是,它展现出了权力的一种姿态:即便先儒在孔庙里已经享有近千年的尊荣,也可能成批地被丢出去,而且是以正大光明的理由。
进入清代,汉代学术的地位越来越高,大多数考据学者都以汉代学术的继承者自居,为汉儒抱不平的声音不时涌现。《日知录》卷十四专门有一条议论嘉靖九年的改制,顾炎武评论说:
至有明嘉靖九年,欲以制礼之功盖其丰昵之失,而逞私妄议,辄为出入,殊乖古人之旨。夫以一事之瑕,而废传经之祀,则宰我之短丧,冉有之聚敛,亦不当列于十哲乎?弃汉儒保残守缺之功,而奖末流论性谈天之学,于是语录之书日增月益,而五经之义委之榛芜,自明人之议从祀始也。有王者作,其必遵贞观之制乎?
即便是孔子的弟子,也不是人人都美玉无瑕,嘉靖君臣如此吹毛求疵很不理智。顾炎武认为,他们对待先儒如此不客气,其实正鼓励了热衷于论性谈天的宋明理学。
阎若璩所作《孔庙从祀末议》,其中一条就是建议将河间献王刘德从祀孔庙。这份建议受到乾隆帝的严厉批评,不过他还是令大学士及礼部详议覆奏。覆奏的意见当然跟皇帝的看法“不谋而合”。阎若璩的建议是康熙四十年(1701)以前提的,有些内容已经实现,没有实现的都有其不能实现的原因。关于河间献王,大学士们是这样说的:
汉河间献王刘德,修学好古,所得皆古文先秦旧书,如《周官》《尚书》《礼记》之属,事迹具载《汉书》。但当暴秦之时,转徙流离,藏遗经于焚书坑儒之会,诸儒实为其难;及挟书之禁已弛,以藩王有土之尊,出其力以搜求图籍,献王实为其易……若因有功经籍增祀刘德,则藏书壁中、避祸嵩山之孔鲋,亦未列俎豆,事阅数千年,博议者未之及,非有阙遗,实重之也。
标准、尺度倒也算得上清晰明确。
此次费延釐奏请从祀河间献王,《东华续录》光绪十七保存了他的原折。费延釐的理由是:
(1)根据《隋书·经籍志》的记载,《仪礼》十七篇的古文是河间献王从民间收集而来的。郑玄注释《仪礼》的时候,参用今古文,因此河间献王有功于礼经。
(2)根据《汉书·儒林传》的记载,贾谊曾作《左氏传训故》,传赵人贯公,而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贯公之下代有传承,直到东汉左氏学立为博士,因此河间献王有功于《春秋》经。
(3)根据郑玄《六艺论》,西汉毛亨作《诗故训传》,河间献王号之曰“毛诗”,毛诗又传赵人毛苌,毛苌为河间献王博士,因此河间献王有功于《诗经》。
(4)根据《汉书·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还搜集到《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等等,都是先秦古文旧书。
费延釐说,汉代经生,比河间献王早的有伏胜,比他晚的有毛苌,这两位都已经从祀孔庙,因此河间献王也应该入祀圣人之堂。
次年礼部的覆奏对费延釐的说法并无异议,还据《隋书·经籍志》补充了几条:
(5)河间献王得到的《周礼》,还差《冬官》一篇,他购以千金不得,遂将《考工记》作为《冬官》编入,成为今本《周礼》。
(6)河间献王得到了淹中所出古经献给朝廷,书中所说都是“威仪之事”,一共五十六篇,“今之《仪礼》是也”。
(7)河间献王得到孔子弟子及后学所记一百三十一篇献给朝廷,“今之《礼记》是也”。

民国时期的河间献王祠
除了郑玄《六艺论》,这次从祀中引用的都是常见文献,但把经典传承的细节说得这么清楚,并放在经今古文问题的大背景下去展开,确实是考据学大行其道之后才会有的事。
乾嘉考据学首席大师戴震的《东原文集》,开卷第一篇就是《河间献王传经考》,文题下并有小注:“刻石河间府献王祠左壁”。河间献王与毛诗、《左传》、《周礼》和《仪礼》的关系等等,都已见于此文,甚至片段原文还见于费延釐的提议中,足见这位河南学政确曾读书。
按河间献王祠即在献王陵前,是献县当地名胜。《阅微草堂笔记》卷二中有一个鬼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祠堂旁边:
相传有塾师,夏夜月明,率门人纳凉河间献王祠外田塍上。因共讲《三百篇》拟题,音琅琅如钟鼓。又令小儿诵《孝经》,诵已复讲。忽举首见祠门双古柏下,隐隐有人。试近之,形状颇异,知为神鬼。然私念此献王祠前,决无妖魅。前问姓名,曰:“毛苌、贯长卿、颜芝,因谒王至此。”塾师大喜,再拜请授经义。毛、贯并曰:“君所讲适已闻,都非我辈所解,无从奉答。”塾师又拜曰:“《诗》义深微,难授下愚。请颜先生一讲《孝经》可乎?”颜回面向内曰:“君小儿所诵,漏落颠倒,全非我所传本。我亦无可著语处。”俄闻传王教曰:“门外似有人醉语,聒耳已久,可驱之去。”
按毛苌为河间献王博士,贯长卿是他的弟子;颜芝是河间人,在秦始皇焚书的时候藏下了《孝经》,按照司马贞的说法,颜芝后来把《孝经》献给了河间献王,但这件事不见于河间献王本传,戴震就对《孝经》与河间献王的关系有所怀疑。不过这个鬼故事的重点不在于经典如何传承,而是讽刺后世的读书人对经典的理解已经大大偏离汉儒的原意,甚至连文本也都“漏落颠倒”,迥非原貌了。造成这种偏差的罪魁,非宋儒莫属。

河间献王祠(桑原骘藏摄于1908年)
纪晓岚记下这个故事,是否与戴震对河间献王经学贡献的考证有关,已经不得而知。但在乾隆后期至嘉庆年间考据学的大潮中,既有一流学者的考证,又有鬼故事在一般读书人中流传,河间献王在经学谱系中的地位也就稳了。
礼部的意见虽然很有学术品位,但覆奏中还必须找到政治正确的依据:一是乾隆帝钦定《三礼义疏》的“纲领”部分,把《隋书·经籍志》所记河间献王与三礼有关的几条都采入其中,等于认可了他的贡献;二是《大学》《中庸》都出自《礼记》,程子有言,《大学》是“初学入德之门”,《中庸》乃“孔门传授心法”,所以“圣学道统莫备于此二篇”,河间献王既然有功于《礼记》之传,也就是有功于儒家道统。
礼部覆奏的执笔者写出这两条依据时,想必内心会有些得意。一位在考据学语境中地位逐渐抬升的古人,也必须得在政治权力和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程朱理学中获得地位,才能保证他得以进入儒家最高神殿。
礼部覆奏最后说,“拟如该学政所请,准以汉儒河间献王刘德从祀文庙,其位次应在西庑先儒董仲舒之次”。得旨,“如所议行”。时在光绪三年(1877)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