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刘宗周之后,第二位从祀孔庙的明季忠臣是黄道周。
黄道周(1585—1646),字幼玄,号石斋,福建漳浦人,明末为官,敢言直谏,朝野知名。北京陷落,黄道周任南明礼部尚书,弘光帝覆亡后,又在唐王小朝廷担任武英殿大学士等职。他募兵筹粮,攻伐清军,后兵败被俘,与门下四君子同日被害。
黄道周的从祀建议,出自翰林院编修、福建侯官人陈寿祺(1771—1834)。道光五年(1825),陈寿祺以“在籍绅士”的身份向福建地方官提出建议,再由闽浙总督赵慎畛正式上奏。
道光九年(1829)刻本《黄忠端公年谱》一开始就完整收录了这份奏疏。陈寿祺的说辞是,黄道周“行完忠孝,学贯天人,著述本于六经,节义兴乎百世”,这都与刘宗周相近,理应比照刘宗周,入祀孔庙。
赵慎畛的奏疏就更加审慎缜密。他先举出《明史》黄道周本传对传主的肯定,又引用《御批通鉴辑览》称赞黄道周“学行推重于天下”的话,然后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赐谥“忠端”,最重要的是乾隆帝上谕说,“刘宗周、黄道周立朝守正,风节凛然,其奏议慷慨极言,忠荩溢于简牍,不愧一代完人”,这句话成为黄道周得以与刘宗周并列的最终依据。
其实这句话是乾隆四十一年十一月皇帝关于四库修书中“违碍书籍”处理方法的指示,虽非对明季诸臣的盖棺定论,但其中褒贬分明,在后来经常被援引。有意思的是,在“不愧一代完人”之前,谕旨原文还有“卒之以身殉国”一句,却被删掉了。《钦定国子监志》《文庙祀典考》等书所录赵慎畛奏疏都缺了这一句,应该不是年谱作者的私自改动。
合理推测是,这是为了避免因黄道周的反清立场而引发争论。其实,刘宗周从祀时,虽然没有引用乾隆四十一年上谕,但所引赐谥原案也没有略去其殉国情节,并未造成麻烦。赵慎畛大概是过于谨慎了。
接下来,奏疏概述了黄道周的学术建树,结论是“盖宗周以诚意为主,而归功于慎独,能阐王守仁之绪言而救其流弊;道周以致知为宗,而止宿于至善,确守朱熹之道脉而独溯宗传”——这是标准的八股文写法,读到这里,不得不佩服科举训练的功效了。
八股文于破题、承题、起讲之后,就进入“股”的部分,要求两两相对、排偶成文,这样的形式,特别适合“一分为二”“辩证统一”的思维方式。赵慎畛将黄道周与刘宗周对举,并强行将二人贴上“一朱一王”的标签,却又不把话说死,真正做到了八股文写作所谓“锁上关下、左右逢源”的要诀。
其实以学术倾向论,黄道周杂采程朱陆王,并不单主一家。他确实偏向朱子学,赵慎畛说他为学“以致知为宗”,黄道周的“致知”并不是王阳明的“致良知”,他曾说“致知只是学耳”,这是典型的朱子学思路。他的门人洪思也说,“黄子学善朱子,素不喜文成良知之说”——但这句话其实就在黄道周《王文成公文集序》中的双行小注中,意在描述黄道周从“不喜”阳明学到承认阳明学的转折。小注还收录了洪思的另外一句话:“黄子之学大则周孔,小则伊孟,亦不尽宗考亭。”序言正文,黄道周说:“明兴,有王文成者出,文成出而明绝学、排俗说、平乱贼、驱鸟兽。大者岁月,小者顷刻,笔致手脱,天地廓然,若仁者之无敌。自伊尹以来,乘昌运、奉显绩,未有盛于文成者也。”可谓极尽揄扬,但奏疏作者就不便引用了。
另外一篇《书王文成公碑后》还记载了他与学生的一段问答。学生问,阳明如何得到那人所未知的东西呢?黄道周回答说,阳明“自家说从践履来,世儒都说从妙悟来,所以差了”。又问:“如何是践履来?”答云:“伊历过许多汤火,岂世儒口耳所就?”照此看来,黄道周对王阳明的学问和践履都是充分承认的,只是对阳明后学的“妙悟”不以为然,这点与刘宗周并无多少差别,至少构不成思想光谱的两端。黄宗羲《明儒学案》将他列入《诸儒学案》,并没有给他以明确的学术史定位,或许就是看到了黄道周思想的这种复杂性。
然而,在朝堂上流转的奏疏,则必须无视先儒思想的内在丰富性,而予以简捷明快的判断,以将其对接进特定谱系。黄道周就这样成了明末朱学一派的代表人物。
从公文角度看,赵慎畛论述确实滴水不漏。礼部覆奏除了重复他的理由,也提不出什么异议。最终,黄道周从祀孔庙东庑,位在罗钦顺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