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孔庙是一种行业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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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诸子的身后事,以孔子最为显赫。《史记》说“孔子冢大一顷”,而且“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祀”,鲁国国君、孔门弟子都留下过祭孔记录。

刘邦以太牢祭孔,是后世帝王祭孔典礼的发端。此后,孔子的尊荣代有增加,亦偶有浮沉。孔庙从孔子的家庙,逐渐变成官庙,最终遍布天下郡县,成为上至朝廷、下至州县的常祀。

在古人眼中,孔庙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呢?无疑,它首先是儒家的象征,但是在不同角色的人看来,这种象征的意味完全不同。

就历代帝王而言,对儒家信从、尊奉的当然大有人在,他们对孔庙说过很多动听的话。不过,门面话容易说(也未必都是皇帝亲自说的,也可能是词臣所写),真心话不常见。我们可以参考的是,皇帝里面最直白的雍正,对儒家说过这么一段很有名的话:

若无孔子之教,则人将忽于天秩天叙之经,昧于民彝物则之理,势必以小加大,以少陵长,以贱妨贵,尊卑倒置,上下无等,干名犯分,越礼悖义,所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其为世道人心之害,尚可胜言哉!……使为君者不知尊崇孔子,亦何以建极于上而表正万邦乎?人第知孔子之教在明伦纪、辨名分,正人心、端风俗,亦知伦纪既明、名分既辨、人心既正、风俗既端,而受益者之尤在君上也哉!(《清世宗实录》卷五九)

雍正的意思是说,儒家的全部心力在于维持一种社会秩序,而皇帝作为这个社会秩序的总代表,乃是最大的受益人。

在建设以及维护社会秩序这一点上,皇帝和儒家的立场相当一致。不过,马上取天下才是王朝发迹的常态,而秩序云云,治天下的时候才用得着,所以孔子之教在皇权的眼中,只算是工具仓库中之一类,也就是“文”的部分。儒家也好,孔庙也好,都只能是政治体系、政治思想、政治文化当中的一部分,而不能如士大夫所宣称的那样,儒家乃天地之常经大法,圆满具足。

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孔庙除了官庙之外,在皇权看来还具有儒家一家之庙的微妙性质。四民之业,士居其一。科举制度是一种出身,一些地方的家庭常有一子读书、一子守业或经商的安排,读书自然也和经商一样,是一种行业。行业就有行业庙,顾炎武《日知录》卷四十《嘉靖更定从祀》说,“古人每事必祭其始之人,耕之祭先农也,桑之祭先蚕也,学之祭先师也”,就是这个意思。不妨说,孔庙就是考科举、做官僚这一行的行业庙,只不过这个行业恰好分享了公共权力,所以孔庙同时也成了官庙。

雍正二年(1724),曲阜孔庙发生火灾,詹事府少詹事钱以垲上奏,建议让“内外儒臣”捐资重建。雍正回复说,孔庙受灾以后,朕已经派大臣前往,要求他们尽速提出修复预算,然后动支正项钱粮,择日兴工。现在钱以垲建议“内外大小臣工幼业诗书,仰承圣泽,各宜捐赀修建”,虽然很有道理,不过既然已经动用公款,也就不必大家捐资了。

接着,雍正话锋一转:“但朕亦不便阻儒士之私情。今直省府州县文庙学宫或有应修者,本籍科甲出身现任之员及居家进士、举人、生员,平日读圣人之书,理宜饮水思源,不忘所自,如有情愿捐赀,不必限以数目,量力捐出,修理各该地方文庙学宫并祭器等项。”(《清世宗实录》卷二三)虽然这次不用捐款,但以后天下孔庙如果需要修理、购置祭器,都可以请大家自愿捐款,捐款的范围限制在有科举功名之人。

“正项钱粮”代表国家,“儒臣捐资”代表“儒士之私情”,而儒士之所以对孔子、孔庙有“私情”,则是因为他们之所以能得功名、做老爷,都要拜圣人所赐。

相对于一人一事、一时得失,作为整体的士大夫阶层的确可以宣称代表着“公”,而相对于全天下的人来说,士大夫阶层又有自己的“私”。孔庙就是这么一个既“公”又“私”的神圣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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