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既“公”又“私”的最集中体现,就是孔庙的从祀制度。
本来,早期祭孔典礼中配祀的都是孔子弟子,其中以颜渊最受重视。自唐贞观二十一年(647),太宗诏以左丘明、子夏至杜预、范宁共二十二人配享孔子庙堂,开启以儒者从祀孔子的传统,孔庙从此出现了一条以从祀诸儒构成的统系。后世认为,这二十二人皆与儒家经典的保存与传授有关。
唐开元八年(720),又以《论语》中所谓“孔门四科”即颜回、闵损、冉伯牛、仲弓、宰予、子贡、冉求、子路、子游、子夏为十哲,悉为坐像,又特以曾子坐于十哲之次,并图画七十弟子及二十二贤于庙壁之上,孔庙诸神的等级体系逐渐清晰。
唐宋时代,在孔庙享受馨香之报的圣贤代有增减。经历了孟子地位的迅速上升、王安石跻身配享却又遭摈除等大变化,到南宋咸淳三年(1267),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为四配的格局终于稳定。也是在宋代,孔子神主及四配、十哲位列殿上,孔门弟子及从祀后世儒者位列东西两庑的空间安排固定下来。

《文庙祀位考略》两庑先贤位次图
此后的孔庙,就呈现出一种清晰的等级秩序:孔子自然位居顶峰,往下是四配、十哲(康熙时升入朱熹为十一哲,乾隆时升入孔子弟子有子为十二哲),东西两庑之内则是从祀诸儒。嘉靖九年(1530)又把从祀诸儒分为两个等级:孔门弟子称作先贤,左丘明以下的后世儒者称作先儒。两庑之内,先贤、先儒的神主依序排列。
对于唐宋以后的儒生来说,能够从祀孔庙是可望且可及的最高等级的祭祀。因为它不论政治地位的高低、生前声名的显隐,在理论上,只要学行得到承认,就有可能在身后享受这一殊荣,与历代圣贤相揖让,接受帝王将相与后代儒生的崇拜。
这个由儒家之中最杰出人物构成的可见的谱系,很容易被想象为道统的表达。然而,即便在理学内部,道统自朱子以后如何落实,也是个从未达成一致的问题,所以孔庙从祀往往引起广泛的论争,而相关的讨论也总会集中在此人是否足担道统上面。
从祀两庑的标准是什么呢?清代礼学家秦蕙田总结说,唐代以前的儒者能否从祀,主要看是否有功于经学;宋代以后的儒者能否从祀,主要看是否有功于理学(《五礼通考》卷一二〇),但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笼统概括,从祀过程中的具体论证远比这个说法复杂。更重要的,从祀由皇帝批准,往往还要经过朝廷的公开讨论,说到底是一项政治行动,它不仅体现一时的学术风尚,还与特定时刻的政治生态有关。

《文庙祀位考略》两庑先儒位次图
从祀制度始于唐贞观二十一年,在之前的贞观四年(630),唐太宗已经下令天下州、县学皆立孔庙,孔子祭祀正式遍及天下,而且深入国家政权机关所在的最下一级。从祀制度也就意味着,从祀孔庙的儒者之神位遍设于天下各州各县,成为全国读书人的共同偶像。明清时代,倘若有被提请从祀孔庙者而遭驳回,往往会由朝廷给一个“祀于其乡”的待遇,在家乡的乡贤祠(一般也设于孔庙之中比较附属性的位置)享受祭祀。这种安慰性的折衷方案,侧面说明从祀孔庙具有超越地方、达于天下的普世性地位,与本乡本土的祭祀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空间上的普遍,从祀孔庙也意味着获得时间上的超越,不再受改朝换代的影响。功名、爵位、官职,大多限于一朝一代,但中国朝代更替如此频繁,直到二十世纪之前,还没有出现新王朝不承认孔庙及从祀诸儒的先例。固然从祀有增有减,但都出于王朝期中一时之决定,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制度惯性安排。正如万历初年朝廷讨论王阳明从祀时,支持从祀的侍读学士陶大临质问反对者礼部尚书陆树声:“朝廷不难以伯酬之,何况庙祀?”陆树声回答:“伯等一时之典,从祀万世之典。”(《春明梦余录》卷二一)给个伯爵没什么,那只是一时的光荣,从祀孔庙却是永恒的尊崇。这是从祀制度“公”的一面。
就“私”的一面而言,孔庙的安排首先是儒士、儒臣们自己内部的事情,大家争来吵去,不见得都是关系国家大政的要务,皇帝最多扮演裁判就足够了。
研究过熊禾、吴澄、王阳明等大儒从祀经过的朱鸿林指出,明朝没有任何一次从祀是皇帝策动的,各个等级的士大夫、甚至低至县学的训导都可以上疏提议从祀某位先儒。一旦有人提议,皇帝就让臣下讨论乃至辩论,如果廷议的意见一致,皇帝通常都会听从,如果意见有分歧,皇帝也只会搁置争议,而在王阳明从祀的例子中,最终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首辅申时行。(朱鸿林:《儒者从祀孔庙的学术与政治问题》,《孔庙从祀与乡约》,第19—20页)身为首辅,也就意味着申时行乃是最高位阶的士大夫、士大夫之领袖,充分说明从祀孔庙乃是士大夫群体一家之事。
皇权的关切主要体现在孔庙的存在,而不在孔庙里都有谁。研究明儒薛瑄从祀的许齐雄也说,在讨论从祀事务的时候,“这些官员根据各种个人、思想理念、地理和政治的目的作出辩护,其中没有谁的举动是纯粹为了皇帝的利益。这些官员各自提出的各种关怀和观点,主要是在竞争获取公论。”(许齐雄:《北辙:薛瑄与河东学派》,第148页)
所谓“公论”,往往以廷议的方式体现出来。明代沈鲤(1531—1615)说过为什么孔庙从祀一定要经过廷议:“从祀一事,持久不定,必烦廷议者,则以在廷之臣可以尽天下之公议。”(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三八)何以从祀必须“尽天下之公议”,而廷臣就可以代表天下呢?那显然是因为,所谓“天下之公议”,不过是士大夫之公议,而廷臣作为士大夫阶层的最高等级,是有着代表全体士大夫阶层的资格的。
另一方面,从祀也意味着权力对先儒的降服。在争取儒者从祀的过程中,后人往往把先儒塑造成符合正统的特定面貌,也就是说,要对先儒的思想遗产进行筛选、重塑乃至扭曲。而得以进入孔庙,固然可以等同于进入正统,但成为正统之后,学者的面目也都慢慢固定下来,从模糊、暧昧、带着棱角的思想者,转变为正能量的生产家,这是跻身正统的代价。从祀,因此也成为思想史上的一种“暴力”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