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统如果永远不能控制政统,尽管在道统的立场骂这些失道的有国者不知耻,政统自己并不觉得如此。邦无道时,师儒们固然不妨把道卷而怀之,可是其如苍生乎?师儒们尽可以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但是同样可能的是:“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这是说师儒们并不是月亮上的人物:世界上好,下一次凡;世界不好,怫然上天。皇权的统治是“率土之滨,莫非国土”。道统可以自求不辱地合则留,不合则去。政统却“有着权柄做这些事”,它可以焚书坑儒,可以兴文字狱,可以干涉道统。孔子的矛盾并没有解决。只要是在一个世界上,道统和政统在实际上是无法各行其是的。道统不争政统,政统却可压迫甚至消灭道统。如果情形是这样,师儒们怎么办呢?积极的出路是走上西洋的方向,制约皇权,把政统压在道统之下。但这和封建里所养成的传统不合。在中国过去的历史上并没有采取过。所采取的却是另一套。
孔子呼天,这个天是空洞的,即使有知也是不干涉人事的。可是在到了道统被压迫得没有翻身的时候,这个天却被请出来干涉人事了。孔子的道统是没有权柄的,不做什么事的,做事的只有政统。但到了董仲舒手里,道统却直接通了一个干涉人事的天了。孔子的《春秋》和董仲舒的《春秋》因之也有了这基本的差别。董仲舒吓唬皇权说:
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
在董仲舒的公式里上是天,中是皇,次是儒,末是民。他抬出天来压倒皇权,使皇权得有所畏。谁知道天意的呢?那是师儒。他特别注重师道,师道必须归于一统,然后才能代表天意。这一点和从民意去看天意的民主萌芽是不同的,虽则大家都保留着听不听天意的权柄给皇权。依着董仲舒所代表的天人之际的符兆主义,师儒不过是帮着皇权去应天。天要降刑罚时,并不用民,而用自然的灾异,先是警告,然后是打击。在这套理论中,虽则对皇权增加了一项压力,但是利用这压力的并非师儒,更非人民。
如果董仲舒再走一步,也许可以到宗教的路子上去,就是由师儒来当天的代表,成为牧师,或主教。师儒再加组织,形成一个教会,获得应归于上帝的归之于教会的权柄,发展下去,可以成为西方的政教关系。但是这并没有发生在中国历史上。董仲舒的灾异说发展到不利于皇权时,先就受到压迫。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灾异论虽则没有做到控制皇权之功,但是给民间一个重大的刺激,因为这种理论把皇权的绝对性给打击了。如果“天厌之”时,皇权就得改统。于是在汉之后,每一次皇权的动摇,农民的暴动都得借符瑞来取信于民。这也表示了这种理论被民间所接受的情形。灾异论成了改统的根据,但没有改变皇权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