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老虎对于每个解除了武装的被统治者的威胁是一般的。但是他们对这老虎的反应却不同。
从接受政治老虎威胁的能力上说,愈是经济基础薄弱,愈是承担不起要钱要人的征发。假如经济基础比较稳固些,他还可以忍耐一下,所谓逆来顺受,花些冤枉钱免得惹是非,拉长了看,还是上算的。而且在我们的传统里“要人”总是可以转变为“要钱”,骨肉离散、春闺梦里人、白骨填沟壑之类的事不至于发生在富豪之家,原是事实。如果要逼到非上梁山不可,也是偶然的。所以在贫富之间有着顺逆之别。
可是经济基础较稳固的人家,也有他们不利之处,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如果政治老虎择肥而噬时,情形可比一身之外无长物的贫民更为尴尬。这时财产和较安乐的家庭却成了“家室之累”了。所以,有产的家室不能不更担心着政治老虎的威胁。
在平民,穷到没有办法时,可以硬干。在有家室之累的资产阶级却不大方便硬干。于是他们要开辟一个逃避这老虎的渊薮了。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时代,没有租界;交通不方便,海禁未开,也不能去华府或巴西,连香港都没有,在空间想找逃避是不太容易的。也许这也不是断不可能,因为逃之四夷的在早年还是有例子可举。范蠡、张良,都会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能是走了的,像老子一般骑了青牛也可以出关。但从普通人说,逃避之所还得在社会制度中去创造。
大一统的专制皇权中被这批人发现了一个漏洞。握有无上政权的天子,固然可以在政权的占有上一丝不让人,但是幅员辽阔的天下,却不能一手经管。他虽则未始不想凡事亲理,天子还是人:还是有实际的限制,所以他不能不雇用大批官僚。
我已说过官僚并非天子的家门,并不和皇上分享政权,他们不过是臣仆。当大一统局面形成之前,曾有些人认真地想建立一个富有效率的行政机构,这是法家。他们的理论是一点都不错的,有效率的行政机构必须是一个法治的机构,一切人都得在法律之内。商鞅实验着这理论而且有了成效,可是他有一小点疏忽,有一个人没有收入法律之内,那就是天子。这留在法律之外的一个人却把法家的理论作废。商鞅自己把生命牺牲了,而且还给后世看成了个“现世报”的傻子。“作法自毙”在历代论者的笔下是件愚不可及的殷鉴——这是现实的批判:如果最高的权力不受法律的拘束,整个有效率的行政机构可能成为无可抵御的老虎了。从被统治者着想,官僚自己也在内,这绝不是个理想,理想刚刚和这个相反,而是一个瘫痪的行政机构。从官僚的怠工做到无为而治的、“天高皇帝远”的、不发生作用的、被软禁了的皇权——这才是孔孟老庄合作努力达到的理想政治。
皇权被软禁的理想也不易充分实现,退而求其次,为了自身的安全,这些官僚即使不能怠工,也得为自己和自家亲戚朋友们开一个方便之门。他们可以利用着他们在行政机构里的位置作掩护,一个不受权力所威胁的租界地。
这个发现给那些有家室之累,不敢冒天下大不韪的资产阶级找到了一个逃避权力的渊薮了。有一些像纳尔逊的战略:“靠近敌人。”可是这些欲求自保的资产阶级靠近政权、为皇帝当差、进入官僚的战略,却并不是攻势,而是守势;不是积极的目的,而是消极的目的——并不想去“取而代之”,而是想逃避,“吃不到自己”。官僚和他们所掩护下的亲亲戚戚构成了中国社会所特有的“法律所不及的区域”,他们有免役免税的特权,但并没有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