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和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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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自己想逃避的对象是一件需要极机警的动作。官僚是奴才,“君要臣死,不得不死”,“臣罪当诛,天王圣明”——这角色是不易当的。他们不能全部怠工,一旦给皇帝识破,就会斩头。于是他们得行使出两套面目,在执行向平民要钱要人时得特别卖力,把整个政治的担负转嫁到平民身上,使自己所掩护下的亲亲戚戚都可以豁免。但是一旦平民被逼到铤而走险时,首当其冲的却又是这些人。天纵神明是不能错的,官僚成了替罪羊。卖劲不好,不卖劲也不好。在这里,中国官场中,经了几千年的磨炼,虽则已有种种传统的“宦术”,但是做官并不是一件太容易而没有风险的事,宦海也可没顶。

做官并没有太大的直接的好处。利用官职直接发财的行为,在皇帝看来,不但是腐化皇权所依赖的行政机构,而且是和自己争利,在一个不太糊涂的皇帝手上是不会容忍的。像贾政这样的循吏,加上内宫里还有着裙带的联系,为了侄媳的受贿,竟免不了抄家,可见吏治在专制皇权之下的严厉了。普通官吏不能不勉为其难做到两袖清风的地步。做官既没有太大好处,而多风险,为什么大家还是争着要做官呢?

陶渊明是够得上清高的标准了,他有着诗人的天才,有着独到的风雅,可是他尽管这样,还是勉强去折过腰的。如果折腰不是必要的话,他何必不早一些在田园里负锄往来呢?这是中国社会所不许可的。如果他真的看不起官职,他不去折腰,最可能的他已成了折臂翁了。折腰和折臂之间的选择,使人体悉了非做官不可的原因。

做官是得到安全和保障的必要手续,有一点像打防疫针,在打针期间可能有反应,做官是有风险的,可以被抄家,被斩头,皇上是难侍候的。可是反应受过,就可以免疫了。当然,这个譬喻有一点不太切,防疫针只能自己免疫,而做官所能掩护的领域却不止个人。于是又发生了一种办法,就是一个集团遣派代表去做官;一人升官,鸡犬安宁。

传统社会里的大家族就是这种团体。全族人合力供给一个人去上学,考上了功名,得了一官半职,一族人都靠福了。在朝廷里没有人,在乡间想保持财产是困难的。像顾亭林这样德高望重的学者,改换了朝代,宁可闭门读书,简从旅行,但是为了安全和保障还是不能不派他外甥到朝廷里去侍奉异族。他这种做法,其实在逻辑上并不矛盾。中国的官僚并不是分享政权的,他们和政权本来是处于敌对的地位。侍奉它,就在软禁它,逃避它,并不改变其敌对的地位。这是美国社会学家孙末楠所谓敌对的合作。外甥做官,保障了舅舅的安全,甚至可以使舅舅能安心去下革命的种子。在他们看来可以毫不矛盾。

中国传统的官吏并不认真做官,更不想终身做官;打防疫针的人决不以打针为乐,目的在免疫,和免了疫的康健。中国的官吏在做官时掩护他的亲亲戚戚,做了一阵,他任务完成,就要告老还乡了,所谓“归去来兮”那一套。退隐山林是中国人的理想。这时,上边没有了随时可以杀他的主子,周围是感激他的亲戚街坊,他的财产有了安全,面团团,不事耕种而享受着农业的收益。这是“衣锦还乡”的景况,是中国专制政治之下特权人物的享有。他们决不冒险去觊觎政权,他们的孩子都不准玩“做皇帝”的游戏。他们更不想改革社会制度,因为他们一旦把皇权的威胁消除了,或推远了,他们就不能靠这制度得到经济的特权。他们在农业经济中是不必体力劳动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可说是不劳而获的人——这种人就是绅士。绅士是退任的官僚或是官僚的亲亲戚戚。他们在野,可是朝内有人。他们没有政权,可是有势力,势力就是政治免疫性。政治愈可怕,以至苛政猛于虎的时候,绅士们免疫性和掩护作用的价值也愈大。托庇豪门才有命。

绅士和官僚互相联起来才发生上述的作用,于是我们可以了解为什么我们会一直沿用着封建时代所传来的大夫和士这两个名称,而且自从颠倒了次序成为士大夫之后,我们一直把这两个名称联用着竟成了一个名词了。

绅士是士,官僚是大夫。士大夫联成了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中一个重要的层次,就是到现在还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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