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旧庙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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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制度上将孔庙升为大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实际举行的孔庙祀典却显得非常冷落。举行于孔庙祀典升格次年春季的丁祭就有许多满汉官员缺席,清廷为此还发出申斥的上谕,说近来陪祀孔庙的官员们,不但不遵守礼仪规矩,到场人数也寥寥无几,“殊属不成事体”。

对祀典日益失去兴趣的背后,是对此类礼仪的功用不再抱有信心。既然连最高规格的祭祀典礼都“不成事体”,那么孔庙的日常维护就更谈不上了。孙树义《文庙续通考》的跋语说:“中国祀典,文庙最重,两庑从祀诸儒,代有增加。顾春秋祭祀外,无人过问,旧时位次,或因参加而凌乱,或奉明令而尚未参加,盖有司笾豆循例陈设,其他皆缺焉不讲久矣。”一方面是朝廷对孔庙的推崇不遗余力,一方面却是孔庙管理的混乱和人们普遍的冷漠。

不仅朝臣已经厌倦此类虚文,社会舆论中也出现了不以为然的声音。针对孔庙升为大祀,清末曾有人作诛心之论说:“虏廷以革命风潮起于新学,遂尊孔子为上祀,冀以君臣之义钳制之……不悟‘革命’二字,出于孔子《易传》,而尊周攘夷,《春秋》并著其义,周王可尊,未闻虏王之可尊也。使周王而暴戾无道,则革命者亦自为顺天应人,况山戎之当斩者乎?”这种伎俩不会起到作用,“稍有知识者,犹不见听,岂区区典秩牲牢之变易,而遂可以迷乱人心者?”清廷升格孔庙祀典只不过是“假托先圣威灵,以为胡虏藏身之固”,皇帝对圣人行三跪九叩礼,反而对圣人是一种辱没。(无俚:《孔子非满洲之护符》,《民报》第11号,1907年1月25日)在“反满”人士的心目中,孔庙之所以失去信誉,是因为它和清政权的关系太过紧密,甚至被用作“满洲之护符”。

坛庙祭祀本来是礼乐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却广泛地被视为“具文”,说明朝堂之上的思想氛围日益趋向实用,更体现出礼乐制度作为一种政治理念正在被当权者所放弃,可是,通过制礼作乐来实现政治目标,正是中国思想传统最根本的特点之一。因此,朝廷对如孔庙等此类典礼的强化,有其可以理解的逻辑,那就是在实际政治变革不得不吸取西方制度的同时,力图在意识形态方面仍然保有中国本土的特色。自然,维持“孔教”的直接动机包含着对权力的贪恋,但是权力的背后是秩序,并不能因此而将延续中学的努力全部归因于统治集团的自利行为。

强化孔庙的权威与影响力可以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外在的制度性安排,亦即祀典的升格;另一种则是内在的涵盖面扩张,亦即纳入社会上的新兴偶像。已经入祀两庑的先儒虽然灿若群星,但是在提供医治现实病痛的药方上却都力有未及,无论是传经还是卫道,无论是汉学还是宋学,甚至包括传统意义上的“经世之学”,似乎都对日新月异的社会变革无能为力。与此同时,士人中间却逐渐凸显出一些以前并不那么显赫,或者并不以现在这种面目出现的先儒或者著作。这些人与书经过重新阐释而开始具有这样或那样的“现代意义”,既可传续古老的学统,又可解决现实的问题,显然是孔庙注入新鲜血液的首选。

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正是这样的“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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