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胜朝遗献”还是“国朝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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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次请祀的过程中,三儒的政治身份仍然是议论的重点之一。

赵启霖的原折仅称三人“皆于艰苦卓绝之中,具忠贞笃诚之操”,这是原奏中惟一可能涉及顾、黄、王遗民身份的语句,说得非常模糊、笼统。但是在随后的讨论中,三儒的气节成为主要的议题之一,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对于三人的大节、出处全都推服无异词,仅孙家鼐一人例外。如陈衍认为,前此礼臣议驳以三儒出处为言,只不过是借口:

前有奏请者,均遭议驳,礼臣之意,殆以王、黄二儒曾事鲁王、桂王,炎武虽受唐王之召而未往,然皆惓怀故国,之死靡他,揆之孙奇逢、陆世仪、张履祥始终晦迹者微有不同,方诸黄道周、刘宗周国亡死殉者亦觉有异,故迟回审慎,未敢议准,因就其著述,特用苛求欤。

这段话虽是揣测的语气,但对前述礼臣议驳黄、顾从祀是由于政治忌讳的原因亦有旁证之力。陈衍《顾黄王三儒从祀文庙议》并称,顾、黄、王三儒与上述已经从祀诸人异迹同心,“三儒之迹,孙奇逢、陆世仪、张履祥之迹也,三儒之心,黄道周、刘宗周之心也”,现在诸人均已从祀,独有三人尚付阙如,“似于崇儒重道之大公有所未尽”。

胡玉缙《拟准御史赵启霖奏请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从祀孔庙议》同样认为,三儒与殉节诸臣同其节操:

向使睹明社之已屋,不惜隳其节操,为我世祖章皇帝效驱驰,其功烈亦必可睹。而宁为逸民,宁为处士,恨不与范景文诸人共追芳躅,不愿与刘良臣诸人同列元勋……于《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得其旁比例,又于《国史贰臣传》得其反比例,揆诸高宗纯皇帝之圣意,当亦默许。

《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与《国史贰臣传》在乾隆朝编定,两书一褒一贬,但与传主对新朝的态度却正相反,是清代政权对明末诸臣的盖棺论定,也是评价此类“历史问题”的最权威文本。不过,顾、黄、王三人虽终身抱故国之思,却并未“殉节”,因此不在《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之内。胡玉缙迂回援引这本“钦定书籍”,是想给表彰遗民以合法性的基础。

以刘宗周等人为例说明反清立场无碍从祀孔庙,是在这次从祀争论中常用的论证模式。例如章梫《先儒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从祀孔庙议》亦称:

或有议者谓,三儒皆胜国遗老,有不满本朝之隐衷,前次驳不准允之故,即在于此。不知伯夷叩马,武王义之,人臣各为其主,乃所以存忠爱之特性,著俎豆之莘莘,若三儒变其素守,曲就功名,则非孔子之徒,何有馨香之典!我朝宽仁正大,为万世立法,黄道周、刘宗周、孙奇逢均以气节道义次第从祀,则于夫之、宗羲、炎武又有何疑乎!

其实,当时几乎已经没有因为三儒是明代遗民而反对其从祀的“议者”了。在反对者中,如胡思敬称“三人皆明季遗老,鼎革后却聘不仕,遂退而著书,志节之高,学问之博,诚有不可及者”,王在宣称“三先生立身行己,类皆艰苦卓绝,有古豪杰风”,又称“三先生者,高风亮节,足以廉顽立懦,师资百世,读其书未尝不想见其人”,龄昌称“此三儒者,考之行谊,灿然验诸人心”,吴国镛称“三儒生际艰屯,忠孝无亏,大节昭垂于天壤”等等,都不讳言三儒忠于前朝的气节、事迹,所反对者乃是他们的政治学术主张,与遗民身份无关。

最终,在礼部议覆的奏折中,对三儒著述中指斥本朝的文字进行了这样的解释:

至于流传刊本,间留墨匡,疑涉指斥,或为该故儒病,则祖宗之世早垂明训。恭绎雍正十一年四月上谕:本朝人刊写书籍,凡遇胡虏、夷狄等字,每作空白,嗣后仍蹈前辙,将此等字样空白及更换者,照大不敬律治罪。仰见圣朝如天之度,向不以文字语言罪人,岂有转设文网以绳前朝遗老,断可知也。

孙家鼐同日上奏的附片中说:“王夫之之著述,其偏驳亦与黄宗羲等。原任大学士曾国藩搜探其书,刊刻以示后学。其中删截无数违悖之字,故其书空格极多,文义不全,不仅胡虏、夷狄等字已也。”——如此看来,曹元忠固然探得了孙家鼐的反对理由,孙家鼐也已经知道了曹元忠的论旨,所以这里才会有“不仅胡虏、夷狄等字”的争辩。然而在所有人众口一词揄扬三儒气节的氛围中,孙家鼐的说法实在显得冬烘过时。

此外,在此次争论中也没有人再称三人为“明儒”,虽然也都承认他们是“胜朝遗献”,但主要还是强调他们“国朝儒宗”的地位。可是,这种称谓却在以三儒为反清旗帜的革命人士那里激起了强烈的不满,比如黄节就撰文称,若清廷将三儒以清儒从祀,“位在国朝儒者之次”,其实是对他们的辱没,因为三人始终以明臣自矢,未尝失节。联想到前引郭嵩焘以“明儒”称王夫之,历史仿佛在这里兜了一个圈子:当朝廷终于祛除了对遗民身份的政治忌讳,倾向革命的士人却开始强调遗民之“遗”,并以之作为反清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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