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湖南士人与船山从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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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驳之后,郭嵩焘在请饬部存案的奏折中称湖南“人文僻陋”。在为王夫之辩护之后他特别指出,《船山遗书》虽然经曾国荃采辑刊刻,但是至今“仅及十年之久,尚未甚显于世,其名至今不出湖南北”,王夫之还只是湖南一隅之士。郭嵩焘承认王夫之的声名尚未显于天下,期待后世“有读其书而考知其人之学行以感发兴起者”,并重新提出从祀之请。

在私下的一些文字中,郭嵩焘表达得更加明确。《船山祠碑记》说:“吾楚幸得周子开其先,而自南宋至今,两庑之祀相望于学,独吾楚无之。意必有其人焉,而承学之士无能讲明而推大之,使其道沛然施显于世。若吾船山先生者,岂非其人哉?”先是“意必有其人”,然后才想到“船山先生”,王夫之分明是被挖掘出来以光大“吾楚”学统的。

道咸以后,以陶澍、魏源、贺长龄等为代表的一代湘籍士人与以曾国藩、左宗棠为代表的“中兴将相”相继崛起,奠定了湖南人在全国区域政治格局中的地位。但传统的观念是,真正能够传之久远的是“立德”“立言”,而不是“立功”,而此前的湖南又恰恰是这样一个文化沙漠,几乎举不出具有重要影响的学者。郭嵩焘曾说:“自汉诸贤祀于学者,濂溪倡有宋道学之先,楚以南无得祀者。徐氏集经说百二十有一人,阮氏集国朝经说百有二人,楚以南无得叙录者;前无与承,后无与述,相与沉沦汩没,终安于卑陋。”(《江幼陶重修新宁书院记》)

这种情况自然引起新一代湖南学者的极大忧虑。除了在内部广为联络、形成一个相对紧密的士人群体之外,他们还热衷于搜集本省先贤事迹,整理乡邦文献,力图将湖南士人塑造成一个由来有自、传承有序的学者群体。以邓显鹤为例,《清史稿》本传称其“尝以为洞庭以南,服岭以北,屈原、贾谊伤心之地也,历代通人志士相望,而文字湮郁不宣。乃从事搜讨,每得贞烈遗行于残简断册中,为之惊喜狂拜,汲汲彰显,若大谴随其后”。刊刻《船山遗书》而外,他还曾辑《资江耆旧集》六十四卷、《沅湘耆旧集》二百卷、《楚宝增辑考异》四十五卷等,在濂溪时又重订周敦颐《周子全书》,辑欧阳玄(浏阳人)《圭斋集》等,湖南文献因得以大显。

郭嵩焘的这种期望在湖南士人中具有普遍性。更早一些,陶澍题船山祠的楹联就称:“天下士,非一乡之士;人伦师,亦百世之师”,鲜明地表达出湘人试图突破王夫之“一乡之士”的形象,而将其定位为“天下士”的努力。但是要想将乡贤塑造成“天下士”,首先还得靠本乡之士的一致努力。

在提出从祀奏请以后,郭嵩焘随即“寄省城徐云渠以下公信一函,述悉二十日奏请船山先生从祀文庙一节”,为请祀争取湖南人士的舆论支持。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湖南竟没有一个人响应他。在光绪五年(1879)六月二十七日的日记中,郭嵩焘写道:

具奏王船山先生崇祀文庙两庑,自揣所言不足取信朝廷,政府诸公视王夔石文章道德,百倍胜于鄙人,特请饬湖南巡抚开具事实,咨送其遗书礼部。以一书托之省城诸公,凡三十余人,无一回信者。顷归家询之,则李辅堂实倡其议,谓船山不足入两庑,诸人噤不敢言。

王夔石即王文韶(1832—1908),浙江仁和人,光绪四年(1878)三月由湖南巡抚转署兵部左侍郎,并在军机处学习行走。郭嵩焘托他饬湖南巡抚将王夫之的生平事迹及《船山遗书》咨送礼部,他自己又遍托湖南全省官员,不料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后来才得知,阻力来自李辅堂。按李桓(1827—1892)字辅堂、黼堂,湖南湘阴人,其时正在从事《国朝耆献类征初编》的编纂。郭嵩焘对湘人的冷淡十分愤怒:“其待二百年前乡先达、理学名儒如此,于并世之人何有哉!以是益知湖南人之不足于提拔也。”

郭嵩焘的碰壁,可能和他与湖南士绅关系紧张有关,但也可以说明当时湘人对于“乡前辈”王夫之的态度尚不统一。尤为重要的是,此前从祀诸儒大多由县域地方士绅共同发起提请,自下而上推动实现,郭嵩焘此次请祀先在朝廷层面发起,遭遇挫折后进而动员湖南阖省官员,完全是自上而下的策略,甚至根本未曾到达王夫之籍贯所在的衡阳县,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嫌疑。既然湖南人自己对于王夫之应否从祀孔庙都有分歧,那么朝廷的驳回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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