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维·奥尔森/著 佚名/译
这幢黄色的大房子肯定是“街区发展中心”了。外面聚了一群小男孩都好奇地盯着我。就在本世纪初,这一带还被夸为本市最漂亮的住宅区呢。而现在则成了穷困潦倒的黑人居民区,人行道破烂不堪,门廊东倒西歪,宽敞的维多利亚式房屋早已被肢解成可拥挤六户人家的小公寓。“街区发展中心”的这幢房子算是这一带稍微像样的建筑物。
“你们好!”我对那些给我让路的孩子们打招呼说,“你们愿意和我画画吗?”
“不要玩画画那个东西,”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快嘴回答道,“我们要游泳去。”
我早就料到不会受到热情欢迎,但孩子们的冷淡还是使我很不自在。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意识到:自己是个白人。
这时,街区发展中心的主任玛丽·克拉克走下楼来。我告诉她我是“义务行动署”派来的,给孩子教一小时美术。
玛丽的表情既没有敌意,也不表示友好。她只是告诉我孩子们已将桌椅板凳搬至后院,准备吃午餐用,因为室内太热,饭后孩子们要去游泳。
看得出来,是我的外表使她临时改变了计划。“那么我明天来好吗?”话虽如此,但我并不想这么做。我可以要求行动署另派美术教师来。
“不行。孩子们明天要去公园。既然你已经计划好了今天教,那就让他们上吧。我给你找一个学生干部把他们集合起来。”
她的这种牵强附会真使我感到窘迫。我告诉她说可以在室外上课。
一个叫彼得的学生干部拿来了彩笔和纸张。另一个班干部大声喊着:“集合喽!大家都去上美术课。不去不行,是玛丽说的。”
孩子们绷着脸,不高兴地坐下来,谁也不动纸和笔。我尽量摆出笑脸,同他们开玩笑,询问他们的姓名,征求他们喜欢画什么。但孩子们只是死死盯着我,要么就是不礼貌地回答问题。
“我什么也不想画。”
“给我水彩!没有水彩让我怎么画?”
“我们本来要吃饭和游泳。谁干哄娃娃的事。”
对孩子们的这些话,我装作听不见。为了引起孩子们的兴趣,我先画了一棵古老庄重的大树,因为这些树算是该区可供画画的可取素材。“我敢打赌:那边儿的那棵橡树比我们谁都出生得早,”我开玩笑地说。
一个男孩冲我一伸大拇指,突然说:“哪棵树也没有那个老太婆老。”话音刚落是一阵哈哈大笑。
我依然保持着镇静。“今天大家都来学怎样画树。慢慢画,不要把树画成棒棒糖了,也别画成了扫把。这不是哄娃娃。”
“我什么树也不想画,”一个大男孩说着就要走,又被彼得推回椅子上。“杰里,马上画树。其他人统统住嘴,画画!”
班干部都是奉命来协助我的,他们也尽了力。可孩子们只是胡写乱涂一气,有的刚画几笔就撕毁了,有的干脆叠纸飞机玩。接着他们索性故意折断彩笔,开始在院内乱跑起来。最后,每张椅子都空了。
只有一个男孩静静地站在我身旁,他约摸有十二岁。我问他:“你愿意坐在这儿和我一块画画吗?”
“你甭和迈克尔说话,”彼得告诉我。“他是聋子。谁说话他都听不懂。”
直到此刻,我才完全泄了气,脑子里充满了敌意的想法。既然这群孩子不需要我,时间一到,我马上离开。再也不来了!
为了消磨时间,我动手画一株弯曲多节的橡树。很快就有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是迈克尔。可惜不能同他谈话。嗯……或许可以。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回我一笑。这是从一张机灵的面庞上绽出的无声的笑。
“迈克尔,你在画一棵树的时候就会发现,它和世界上所有的树都不一样。这就是它的特殊之处。”
迈克尔望了望那株橡树,然后又看看我的画。透过他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看出来他十分感兴趣。
“当你感到生气或者难受时,如果你画一棵树的话,你的感觉一定会慢慢变化。一棵树也能作为朋友,它也想让别人看看自己。你先看到那一串串深绿色的树叶,透过它们又看到白云和蓝天。你就会认识到,这个世界有多么美丽。”
当然,和迈克尔谈话是徒劳的。我就权当自言自语罢了。其他孩子都不听我的话,而迈克尔至少还是安静的。我将一张纸和几支彩笔推到桌子另一端。迈克尔踌躇地选了一支绿色的彩笔,开始画起来。不一会儿,一棵树就成形了。
“好极了!迈克尔。”
他又笑了。这一次,我知道他确实理解了我在表扬他。而他也懂得了画树挺有趣,甚至令人兴奋。我再也不感到寂寞了。
我们俩继续画着。此时,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都回到了桌子周围。
“嘿,快看迈克尔画的树!”“是他自个儿画的?”“老师没给他帮忙吗?”
迈克尔只是笑。
“喂,孩子们,快来呀!”彼得大声喊道,“你们谁能画这么好的树。伙计,画得不赖。”
迈克尔咧着大嘴笑了。他完全陶醉在料想不到的赞扬之中。
“再给我一张纸,”杰里着急地说,“我也会画树,比迈克尔画得还好。”
当时间已到要收拾桌椅准备吃午饭时,所有的孩子仍在聚精会神地画着,谁也不想停下笔来。“明天您还来吗?”他们都问。
“好的,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公园。我们还要带上画夹,画许多许多的树。大家一定会玩得很痛快,是吗?迈克尔。”
“他平常就待在这儿。”彼得答道。
“那么我们明天见。”
我将孩子们的画交到玛丽的桌上,有意把迈克尔的放在最上边。
“是迈克尔画的?”玛丽说。“他可是从不参加任何小组活动。你是怎么教他的?他什么都听不见,而且智力也很迟钝,所以他不同别人交际。”
“除了说话以外,人们还有其他方法沟通感情,”我有针对性地说,“明天我还想来同孩子们一起去公园。”
“你可以随时来,”玛丽说着,又瞧瞧迈克尔的画。“我实在怀疑那个孩子,”她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惊讶。当迈克尔坐在我对面时,他知道我需要他吗?他知道我和他同样感到孤独与特别吗?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你不能同迈克尔交谈!
或许你能。
与你共品
(陈霞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