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中国的城市中,孔庙(或称文庙)可能是最常见的古建筑。即便在拆建一新、古迹荡然的地方,往往也有一座孔庙历经沧桑而得以保存。保护比较好的,一般都会作为景点供人参观,偶尔还会举行一些文化活动。
传统社会中,完整的孔庙应该与本地官方学校并列,左庙右学,合称“庙学”,构成一个完整的文教场所。至于孔庙本身,则应由大成殿、东西两庑、崇圣祠及其他附属建筑构成。只不过今天保留下来作为景点的孔庙,格局完整的并不多见。

北京孔庙大成门(约翰·汤姆森摄于1871—1872年)
庙学原本的功能包含三个部分:科举、教育、祭祀。如今科举早已成为历史,教育另有现代学校承担,祭祀则只有曲阜等地的少数孔庙举行,但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带有表演性质的文旅项目。或许,最能体现孔庙作为“庙宇”性质的只有前来求拜的高考生和他们的家长了。
孔庙角色的转变,是近代历史演进的一个小小缩影。
进入民国,帝制不再,孔庙祀典之存废立刻成为争论焦点,诸如政府祭孔、学校尊孔、祀孔仪节之改革、孔庙空间之利用、学田产权之归属等问题,众声喧哗、莫衷一是。经过短暂的混乱,北洋政府在1914年又重新恢复了国家层面的祭孔典礼。与此同时,尊孔、反孔两种思潮亦在思想界激烈缠斗,对孔庙的态度既有形而下的利益之争,也有形而上的象征意义,变得愈加复杂。在彼时的政治形势与思想背景之下,这项典礼也只能有一次算一次、一次异于一次了。
1928年2月18日,在南京的国民政府刚刚改组完成、北伐尚在进行中,蔡元培主持下的大学院就发布通令,要求在全国废止祭孔祀典,理由是祀孔乃历代帝王牢笼士子以“尊王忠君”之手段,“实与现代思想自由原则及本党主义大相悖谬”。
这份禁令与其说是一项改革,不如说是对现状的确认与规范。将孔庙挪作他用的进程早已开始:清末开启的“庙产兴学”本来说的是将佛寺道观用于开办学校,到民国也波及孔庙;作为新事物的历史博物馆需要空间,许多人想到的也是孔庙;有些地方举办民众教育馆以开民智,孔子有教无类,祭祀他的庙宇自然责无旁贷。禁令加速了这一进程。
1934年,国民政府内政部对全国孔庙情况进行了一次调查,收回的数据涵盖16省市中的6市、817县,主要人口稠密地区都在其内。汇总的结果是,这些地区共有孔庙874座,其中残毁17座,被学校、教育局、民众教育馆等教育机关占用532座,被地方公所及党部占用132座,被公安局、保安队等军警机关占用72座,其他状况者165座。看来,此时绝大部分孔庙都已经挪作他用,不再具有“庙宇”的性质或功能。不过,占用孔庙的大多数是教育机关,倒也符合孔庙原本的精神和定位。
此次调查,系为制订新的孔子纪念办法做准备。随后,政府公布以八月二十七日为“先师孔子诞辰纪念”,这些纪念活动多在孔庙举行。然而,“祭祀”与“纪念”大不相同,参与的官员、学校学生与过去的功名阶级是两码事,释奠、丁祭这些孔庙祀典与诞辰纪念也是两码事,跪拜、乐舞跟鞠躬、讲话当然更分属截然不同的文化。在这项纪念活动中,与孔子一同占据中心地位的还有国民党党歌、党旗、总理遗嘱,自然也是与时并进的改革。
伴随着功能转换的,是孔庙开放性的增加。科举社会中,孔庙基本上是被官府与士绅阶层垄断的礼仪空间,很难看到一般民众的身影,即便是功名阶级,也只在特定时间才能进入孔庙,以规定的角色参与特定的礼仪,极少有出于自身“信仰”而进入孔庙的情况,“尊而不亲”是孔庙与孔子的常态。现在孔庙成了博物馆、办了展览会,抑或变成学校、挂牌民众教育馆等等,开放度都大大增加了。
有些孔庙被改建成公园,变成一个完全开放的休闲场所,也有些被用来举行诸如“总理纪念周”、公共演讲乃至追悼会、展览会等仪式性、公共性活动。这些用途就把孔庙单纯地作为一个空间来使用,与儒家、孔子只有象征性的联系。
不过,公共化并非孔庙近代命运的唯一面相。1949年之后,大量孔庙被政府机关、军队或工厂占用,重新关上了大门。“文革”中古迹受到剧烈破坏,孔庙作为孔家店本部自然难逃厄运,然而有些被占用的殿宇却也逃过一劫,真是吉凶相倚,祸福难言。但如此保留下来的建筑,往往只有一个空壳,内部设施及空间早被毁坏或改变了。
拨乱反正以后,孔庙渐又重回公共视野。在文物保护、博物馆、文旅、非遗等多种潮流的推动下,如今的孔庙大都成为整洁、有序的展览空间,但同时也大都经过重修或重建,属于古今共建的新古董。随着儒家在社会文化中的形象日益正面,孔庙又成为民间儒学复兴运动的首选场所。
但即便如此,受到观者瞩目的一般也只是大成殿内几位圣贤,尤其是居中的孔子。在绝大多数孔庙中,东西两庑中供奉的历代先儒先贤神位则早已不知去向,两庑也被改造为展览空间,另作他用。这像极了一般印象中的儒家,那是一个始于孔子、两千多年变化不大的固定的思想体系,而非由历代儒者支撑起的、流动多歧的思想集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