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塑学术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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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1907—1908)的这次讨论,参与人数最多、文字资料最富、思想争论最复杂。

在赵启霖请将三儒从祀孔庙的奏折中,无论是“传经”还是“传道”都已经被淡化了,三人的社会政治思想成了支撑他们历史地位的最重要因素。赵启霖在论及王夫之时,于经学著作只举其《周易内传》一种,在简单地称其“于六经皆有纂注”之后,立即强调《读通鉴论》《宋论》能够“剖析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其言多有裨治体”。对黄宗羲、顾炎武二人的经说,赵启霖几乎只字未提,于黄宗羲称其“所辑《宋元学案》《明儒学案》为七百年来儒林渊薮”,“学派最为博大”,于顾炎武称其“所辑《天下郡国利病书》意主经世,切于实用,其《日知录》一编,尤为终身精诣之书,词旨往复,冀挽回薄俗,跻于隆古。”

赵启霖最后强调,三儒之学对于当今时势尤具特别意义:“其论著之关于政治者,多具运量千载、开物成务之识,于今日变通损益之宜,往往悬合事理,承学之士咸奉为斗杓岱岳,人无间言”,从祀三儒实可以“维系世变”。对比此前请祀时争论双方关于三儒理学与经学成就的反复陈说,历史的变化不可谓不巨。

次年九月一日礼部的覆奏更有意思。此奏先称三人“生当明季,鉴宋以后讲学家空谈性命、不根故训之敝,毅然穷经为天下倡,而后德性、问学,尊、道并行”,本朝经学之所以昌明,“实由东南之间,炎武、宗羲最为大师,宗派流衍,驯至遍于天下”;王夫之著作虽然行世较晚,但是中兴名臣大半出于湖湘,“亦未始非其乡先生教泽之所留贻”;接着又称三人经学著作多收入《四库全书》《皇清经解》等,重申了三儒的经师形象。

这篇覆奏代表朝廷礼仪主管部门的官方意见,在措词上自然会更多地照顾到传统与惯例,所以对三人的传经卫道之功也有不少着墨。但是,覆奏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朝堂之上关于三儒从祀的激烈争论:“炎武所著《宅京记》《郡国利病书》,所言皆天下大计,卓然明论。惟夫之所著《黄书》,其《原极》诸篇既托旨于《春秋》,宗羲所著《明夷待访录》,其《原君》《原臣》诸篇,复取义于《孟子》,狃于所见,似近偏激。”

礼部承认,三儒本“皆有阐明圣学、传授道统之功”,而覆奏只同意将顾炎武从祀而黄、王二人请旨,其根源显然在于三人“经世之书”是否合于时势。也就是说,单只“传经”“传道”,已经不足以将先儒送入孔庙,更重要的还是其“实学”与“时政”的切合程度。至于王夫之、黄宗羲是如何在政治思想“偏激”的情况下还能“传授道统”的,礼部覆奏的写作者似乎并未深思,或者说,“道统”此时已经成为虚无迂远之事,与政治观念可以判然两途。

在廷臣的议论中,重点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实学”上。礼部侍郎郭曾炘于礼部覆奏的同日上奏,请求特旨将三人一并从祀,所列举的理由是“宏圣治”“光祀典”“厉实学”“维中学”与“扶世教”逐条,其中“厉实学”一条说:

儒者通经期于致用,《禹贡》治河,《春秋》折狱,三百篇当谏书,汉治所以极隆……自科举取士,学非所用,用非所学,人材衰敝,国势因以陵夷。夫之等生当明季,蒿目时艰,而以身历之变,抒为经世之言,故所学不尚空谈,多经实验,不安卑俗,务在博通。今日中外遍立法政学堂,将以储政事之选,表三儒为帜志,庶几通达知类,蔚成三代之英,是可以厉实学也。

其余“宏圣治”“维中学”“扶世教”三条也都强调三儒学问品谊对当世的示范意义。“光祀典”一条虽然仍称“从祀先儒,汉唐以前功在传经,宋元以后功在明道”,但是又举出诸葛亮、陆贽、韩愈、范仲淹、文天祥诸人“或以经济,或以文章,或以忠义,并足师表千秋,故得崇跻两庑”,而三人虽学派不尽同,皆能“湛深经术”,“其学皆有用之学,其文皆载道之文”,所以将三人崇祀足可有光祀典。这里,“经术”的意义还要靠“有用”来体现。

在郭曾炘的奏疏中,“传经卫道”已经不再是衡量先儒能否从祀的核心因素,“崇德报功”也不再是从祀的目的,一切都依据现实的需要而定,实用主义的态度彻底占了上风。

这次关于三儒从祀的争论,全都围绕着黄宗羲与王夫之两人进行,而辩论的焦点又在于王夫之《黄书》及黄宗羲《明夷待访录》的《原君》《原臣》两篇。无论是“传经”还是“传道”,都已经成了“不急之务”,只有那些关乎时政的政说史论,才是人们关注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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