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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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光二年(1822)到道光八年(1828),连续从祀了六位先儒,几乎每年一位。到道光九年(1829),御史牛鉴又奏请从祀清初大儒李颙(1627—1705),礼部的意见仍然是赞同。大多数情况下,皇帝对于礼部的覆奏都照例批准,只是这次道光帝大概觉得这几年从祀有些频繁,决定干预:“先儒升祔学宫,祀典至巨,必其人学术精纯,经纶卓越,方可俎豆馨香,用昭崇报。若仅著述家言,阐明心性,未有躬行实践,超越等伦……似此者亦不乏人,何能尽登两庑。”(《清宣宗实录》卷一六三)

这道上谕对晚清时期的孔庙从祀影响巨大。“著述家言,阐明心性”暗中对应“传经”“卫道”两条标准,此时却让位给“躬行实践”。有意思的是,此前从祀诸人,从刘宗周到陆贽,都应该算得上“实践”之儒,只有孙奇逢、李颙主要以学术见长(但在理学的语境中未必没有“实践”),看来道光帝不满的主要是纯粹的“著述家”,这与孔庙重视“传经卫道”的传统颇有差别。

这盆冷水泼下,十来年不见有从祀的呈请。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爆发,二十二年,《江宁条约》签订。直到二十三年,才有江西巡抚吴文镕奏请将文天祥从祀孔庙——若论“躬行实践”,文天祥肯定够格。

早在元代,就有人提出为文天祥建祠立庙,最晚在明初,京城等地就已建有文天祥祠。明清两代,对文天祥的尊崇一直得到官方的支持。弘治十六年(1503),朝廷允准在文天祥故乡江西吉安府建祠,中祀文天祥,配祀文天祥部下忠义之士,此即庐陵螺山文丞相忠义祠。

螺山忠义祠原从东岳庙改建而来,历经重修增建,存续四百余年,是最重要的文天祥纪念空间之一。1936年,本地士绅邹鹄等借祠宇重建之机,编成《吉安螺山宋文丞相祠志》,其中完整收录《文丞相从祀原案》,罕见保留了地方政府提出从祀呈请的行政流程。

《吉安螺山宋文丞相祠志》所收文天祥“从祀原案”

原案第一件,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四月二十二日《吉安府为详请从祀事》。内称:“本年四月初五日,据卑府儒学兼理教授勒容堃、训导刘拱辰详称……卑学趋跄文庙,瞻仰先儒牌位,窃思文信国公仁至义尽,未经从祀,似为缺典,为此禀恳详请转奏从祀,以正道统而维名教等情到府。”

接下来吉安府举出的理由,主要从地方角度立论,说吉安府自宋明以来贤哲辈出,欧阳修、罗钦顺都已经从祀,只有文天祥还未曾议及。乾隆三年(1738),高宗曾作御制文一篇,对文天祥极尽揄扬,可为万古定论。

在节操方面,文天祥当然无可挑剔,在著述方面,也多有可采。吉安知府摭取《文山文集》中与“道”“理”“心”有关的文字,如举进士对策中所说“圣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道,圣人之道也”,劄子中所说“圣人之作经也,本以该天下无穷之理,而常足以拟天下无穷之变,后世兴衰治乱之故,往往皆六经之所已有”等等,总之凡是抽象一点的言论,都被挑出来作为文天祥足以继承道统的论据。

吉安府的呈文最后说,“兹卑府儒学禀请从祀前来,卑府复饬庐陵县知县蒋予检、庐陵县学教谕涂琳、训导李鸿绪商诸绅士,舆论佥同,似可从祀文庙以崇先贤而维风教”云云,请求宪台批示。

呈文之后,附了事实清册一本——所谓事实清册,指的是在祠祀事务中(例如予谥、旌表、入祀乡贤名宦、从祀孔庙等)向主管衙门提供的传记类材料,类似如今的“某某人生平及先进事迹汇编”。文天祥的事实清册一共九条:

一、《宋史·文天祥列传》

一、公之学,以立诚为主

一、公之自守甚确

一、公之学,以程朱为宗

一、公之学,辟异端而崇孔氏甚力也

一、公登进士第一,而不以科第介意也

一、公之自奉,甚清约也

一、公之作吏,政绩著明也

一、公忠孝之性,发于自然也

其中所录《宋史》本传只是节略,其余各条均罗列文天祥言行,数百字不等,而结以“论者谓收宋三百年养士之报、立千万世人臣之极”。

呈文先送江西布政使费开绶、江西吉南赣宁兵备道陈士枚。五月二十一日,费开绶批:“谨案宋贤信国文公经术起家,忠忱报国,万古仰日月之炳,一编传洙泗之微,允宜配享庙庭,以维风教”,然后请督、抚、院批示。

六月十一日,陈士枚批:“宋贤信国文公忠以励节、诚以宅心,既守义以淑身,统承洙泗,复捐躯以报国,光炳日星,允宜崇祀庙庭,以维风教”,再请督、抚、院及藩司批示。——其实藩司已经批了,他还没见到。

闰七月初七日,江西学政孙瑞珍、巡抚吴文镕、署理两江总督璧昌的批示奉到,都很简短:学政“候抚部院核办,仍候督部堂批示”,巡抚、总督都是请布政司确查详议。总之,都没意见。

接下来是江西布政使费开绶给巡抚的《为详请会奏请旨敕部核议事》,只是简单重复了从祀理由。然后就是江西巡抚吴文镕领衔、会同总督与学政联合上奏的《为宋臣文天祥完行纯忠志宗孔孟请从祀文庙以彰正学而阐幽光折》,这才到朝廷层面。

闰七月初八日会奏递上,八月二十二日朱批礼部议奏。礼部覆奏以刘宗周、黄道周为比,主要还是强调文天祥的“浩然之气”,不像事实清册那样硬要说他是理学传人。

最终,文天祥入祀孔庙西庑,位在宋臣何基之次。文天祥成功入祀,是否与鸦片战争后需要激励士风臣节的时代需求有关?至少在文本中,我们看到的只是常见的“维持风教”一类笼统的大词,未见有与具体局势有关的表达。不过,此次从祀系自下而上发起,不同层级人士在纸面之外是否另有真实想法,抑或根本由某位重要人物授意,下面只是奉命走流程,已经不得而知了。

陈康祺《郎潜纪闻三笔》卷二记载了一个难以求证的细节:

道光朝,江西抚臣奏请以文信国从祀文庙。其初,部议犹以信国豪华自奉、声伎满前为踌躇。久之议上,成庙谕左右曰:“孤忠劲节如天祥,少年声伎何害。”卒俞其请。

事实清册中节录的《宋史·文天祥传》省去了这些话:“(文天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陈康祺记下这个故事或许只是为了渲染道光皇帝表面上节俭成性,以至于连前贤的少年豪奢也成为臣下的纠结。

另外,此时担任礼部尚书的是龚自珍的叔父龚守正,日后,“议准文信国从祀文庙”成为他传记中最重要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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