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八年(1828),御史张志廉(?—1839)提出从祀孙奇逢的呈请。
孙奇逢(1585—1675),字启泰,号锺元,直隶保定府容城县人,明末清初北方儒学的泰山北斗,著有《读易大旨》《理学宗传》《圣学录》等书,晚年讲学于辉县夏峰村,世称夏峰先生。
张志廉是天津府南皮县人,嘉庆十年(1805)进士。孙奇逢既不在《明史·儒林传》之内,张志廉只能引用《大清一统志》对他的描述,称他“早年潜心濂洛之学,以孝亲敬长为根基,以存诚慎独为持要”,又说他的著作皆已采入《四库全书》,尤其重要的是,汤斌亲受业于孙奇逢之门,称赞他“讲道山中,公卿大臣、四方学士闻风而起,其有功于斯世者大”云云,如今汤斌已经从祀孔庙,孙奇逢也应享此殊荣。
礼部覆奏于概述孙奇逢生平之后,主要列举了两方面的依据,一是汤斌与孙奇逢的师承关系,二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孙奇逢作品的评价。在引用钦定书籍这方面,礼部故技重施,一样样挑挑拣拣:
谨案《钦定四库全书提要》内称:孙奇逢说《易》发明义理,切近人事,平生之学主于实用,故所言皆关法戒,有足取焉。(出自《读易大旨》提要)
《四书近指》于四子之书挈其要领,统论大指,间引先儒之说以证异同,如云圣人之训无非是学,其论最确,然指意不无偶偏,如论“道千乘之国”及《大学》经传数节,未免高明之病。(《四书近指》提要在“高明之病”后还说:盖奇逢之学,兼采朱、陆,而大本主于穷则励行,出则经世,故其说如此。虽不一一皆合于经义,而读其书者知反身以求实行实用,于学者亦不为无益也。)
《中州人物考》意在黜华藻、励实行,恕于常人而责备贤者,颇为不苟,惟《张玉传赞》为纰缪。(《中州人物考》原文是“最为纰缪”,后文还说:奇逢虽以布衣终,而当时实负重望,汤斌至北面称弟子。其所著作,非他郡邑传记无足轻重者比。故存其书而具论之,俾读是编者知其瑕瑜不相掩焉。)
先儒著作有瑕疵,这个容易解释。礼部覆奏引经据典,说连朱熹、司马光的著述都能挑出毛病,“不以一语之偶偏,掩其全体之实学”。其实,《四库提要》对孙奇逢的论定,主要在“兼采朱、陆”上:《岁寒居答问》的提要说“奇逢之学主于明体达用,宗旨出于姚江,而变以笃实,化以和平,兼采程、朱之旨,以弥其阙失”;《理学传心纂要》的提要说“奇逢行谊,不愧古人,其讲学参酌朱、陆之间,有体有用,亦有异于迂儒”;李懋绪《荆树居文略》的提要说“(赵)御众,孙奇逢弟子也,故耳目濡染,其语录亦宗姚江之学,然不为明季门户之见,以奇逢亦不立门户故也”;汤斌《汤子遗书》的提要说“斌之学源出容城孙奇逢,其根柢在姚江,而能持新安、金溪之平”;彭定求《南畇文集》的提要更是指明了“孙奇逢—汤斌”一系的学术渊源:“定求之学出于汤斌,斌之学出于孙奇逢;奇逢之学出于鹿善继;善继之学则宗王守仁《传习录》。故自奇逢以下,皆根柢于姚江,而能参酌朱、陆之间,各择其善,不规规于门户之异同。”
四库馆臣于孙奇逢以王学为根、兼采程朱的倾向,可谓连篇累牍,再三致意。礼部覆奏的执笔者虽然全然不引,可也不能视而不见。覆奏结尾是这样说的:“学无门户,兼传朱陆之宗;道溯渊源,足衍濂洛之脉”,一方面回避了“根底姚江”这种可能不利于从祀成功的评语,一方面又用“濂(周敦颐)洛(二程)”巧妙诠释了孙奇逢并非“关(张载)闽(朱熹)”嫡传的道统归属。
最终,孙奇逢入祀孔庙西庑,位在明臣吕坤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