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董仲舒同时的,跟董仲舒到胶西去的阴谋家公孙弘,也是学《春秋》的儒者。但是他却另开出一条纳师儒入官僚的道路,这在当时正统的儒林看来是出卖了孔子卫道的传统。不肯迁就皇权的九十老人辕固生,罢归的时候,公孙弘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师儒有着维持道统的责任,不能投机。但是以曾做过狱吏,又牧过豕以卒伍身份致显朝廷,封为列侯,做到宰相的公孙弘却并不这样看,他看到的是出卖道统,屈服于皇权的投机利益。其实这是早就注定的命运:孔子的矛盾,只有两个可能的解决,一是道统制服政统,一是政统制服道统。辕固生、董仲舒不肯屈服,被放逐了;公孙弘屈服了,做到宰相。
公孙弘所主张的是由皇权利用师儒去统治人民。他说:
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
公孙弘的“做官”“事上”也开了官僚的风气。《汉书》里描写得很逼真:
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
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上常说,所言皆听。
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
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
然其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常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杀主父偃,徙董仲舒胶西,皆弘力也。
这是一个不讲原则、揣摩上意、不守信用、出卖朋友、沽名钓誉、阴结私党、维持高位的形式,一直到现在还是我们常见的官僚面目。
从公孙弘所开创的官僚路线上,孔子所维持的道统,已不复成为王天下的规范而成了歌功颂德支持皇权的饰词了。韩愈虽则自以为是开八代之衰、直承道统的人物,而他的道统却完全变了质了。在他的《争臣论》中简直把诤谏的意义训作了为皇帝获取美誉的手段了。他说:
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
韩愈已不再问皇权是否合于道,这已不是他的问题。政统既然即是道统,帝皇就有责任起用这些士人,士人也有责任自荐于朝廷。二者也应合而为一。他的理由是这样:
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贽,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
他甚至责备四十余日不复他自荐信的宰相说:
今虽不能如周公之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从韩愈自承的道统起,中国之士,已经不再论是非,只依附皇权来说话了。所谓师儒也成了乡间诵读圣谕的人物了。
师儒和政权的关系曾有着这一段演变的历史。最初是从政统里分离出来,成为不能主动顾问政事的卫道者。这个不能用自己力量去维护自己利益的中层阶级,在皇权日渐巩固和扩大的过程中,曾想过借传统的迷信,或是思想体系,去约制这随时可以侵犯他们利益的皇权,但是在中国显然并没有成功。于是除了反抗只有屈服。士大夫既不是一个革命的阶级,他们降而为官僚,更降而为文饰天下太平的司仪喝彩之流。这一段演变的历史也许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绅士在政治结构里的地位。他们并不是积极想夺取政权为己用的革命者,而是以屈服于政权以谋得自己安全和分润一些“皇恩”的帮闲和帮凶而已,在政治的命运上说,他们很早就是个失败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