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武力争夺政权是危事。成固然可以称王,败则只有一死,非但一死,而且可以灭族。在争夺的时候是“寇”是“匪”,被剿被戡,面对着武力的威胁。这是必然的,用武力得来的天下,怎肯随意拱手让人?许由、务光也不是既得政权之后而逃走的,尧舜的谦让和我们熟知的辞职也许差不多;无论如何,这些本是无可考证的传说,从有记录的历史看,马上得的天下也必然在马上失之。
宝座的代价是命拼来的,当然要世世代代尽力保持着。别的罪都可以因皇恩浩荡而赦免,唯有“篡逆”却在一切可赦者之外。所以这是“天下之大不韪”。念过明太祖对付这些敢于侵犯政权者的酷刑记载,无异是“地狱历程”,我们在城隍庙里所见的十八层地狱的形象,据说是写实的,是明史标本。希特勒比了明太祖还是小巫见大巫。
威胁是皇权自保的手段。我记得幼年时曾经不知怎么在小朋友面前夸口自称起皇帝来,祖母在旁边赶紧很严厉地呵斥:“这是不能说的!”——用现代名词说是tabu,即是孩子们戏言都不能触犯这个威权。这不是迷信,历史上,至少是传说的历史上,有着屠杀据说命中有做皇帝可能的孩子的说法。
威胁却从来不曾是政权有效的保险,因为“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只要是政权可争,皇帝的宝座具有引诱,是一笔大买卖时,冒天下大不韪的人还是会接踵地相望于道。威胁只吓得住一部分人,不是全体。在予取予夺,想什么有什么的专制皇权下,政权可以用来谋取私人幸福的时候,社会也可以从顺逆的界线上分出不敢冒大不韪的人和敢于冒大不韪的人。敢不敢是怎样决定的呢?
在专制政体之下,人民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皇帝的话就是法律。他如果想要大兴土木:建宫殿,营陵墓,造长城,开运河,不管人民愿意不愿意,他都可以用政权来向人民要钱要人;他如果想开边扩地,所谓好大喜功,或是要戡乱平变,所谓安内,不管人民愿意不愿意,他又可以用政权来向人民要钱要人。纳税当兵之成为义务,在专制政体下生活的人是最明白的。这也是孔子所谓“苛政猛于虎”的根源——可见其由来已久。这政治老虎出了槛,就会逼人上梁山了。